他写到了后半夜。排班表的初稿占了整整三页麻纸,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格子把每一组人每一天的工段轮换都排了进去。炭条磨短了一截,案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黑灰,他的手指和袖口上沾得都是。油灯里的油又添了两回,每添一回他都要停下来揉一揉眼睛,等眼前的模糊散尽再继续落笔。 最后一页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帐篷帆布壁上透进来的光线从墨黑变成深灰。宇文邕把排班表和图纸一起收进木箱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脊背,骨头响了一连串。他掀帘走出去的时候冷风灌在脸上,河床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薄雾里隐隐能看见人形在移动——已经有早起的人开始往工地上走了。 他往南头帐篷走去。张老大夫正蹲在炉子前面煎药,药罐里的汤已经翻滚了有一阵了,苦辛的气味飘散开去。老大夫旁边蹲着狗儿,正在往炉子里添枯枝,看见宇文邕走过来就站起来,用手背蹭了蹭鼻子上的灰。 "大人,"狗儿说,"白叔让我来帮忙煎药。" 宇文邕蹲下来看了一眼药汤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一些。张老大夫搅动竹片的时候说:"今天给重病的那几个加了量,轻症的减了半勺,药渣滤得更干净了,喝起来没那么苦。大人,你昨晚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张老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低头继续搅药。狗儿在旁边把枯枝掰成小段塞进炉膛里,火苗舔着陶罐的底部发出滋滋的声响。 宇文邕站起来往东段走。清晨的雾正在消散,河床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东段的排水沟已经挖通了,水顺着新挖的沟面往北流去,汇入那片低洼地里,在低洼地的边缘聚成一个小水潭,水面平稳,不再回流。河床里的积水退了大半,只剩下底部一层浅浅的湿泥,踩上去脚感还是有些软,但已经不影响人下去了。 赵监工站在沟边指挥人清泥,看见宇文邕来了,难得地没沉着脸,而是用下巴指了指沟的方向:"通了。水顺了,一夜退了七八成,今天把底下的烂泥清走就能接着挖了。" 宇文邕蹲在沟边看了一下水流的速度,心里估算了一下排水量,站起来拍了拍手:"清底的时候注意安全,底下的沙砾层还在渗水,别挖太猛让侧壁塌了。每清一丈就停下来等一等,看看有没有新的涌水点冒出来,有的话及时用碎石压住。" 赵监工点了点头,招呼人开始下去清泥。宇文邕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的涌水点出现之后转身往泄洪沟方向走。 泄洪沟那边的进展比昨天好很多。白世贵带着人已经砌完了暗渠侧墙的第一层,大块青石码在沟底铺好的碎石垫层上,石缝里灌了三合土浆,灌得严实,用手指叩了叩石面,声音发闷,说明底下没有空鼓。宇文邕蹲下来用指节叩了几块石面,又伸手摸了摸石缝里的三合土,土浆还潮,但已经开始硬化了。 "砌得不错。"他站起来,转头找白世贵。白世贵正在沟的另一头搬石头,弯腰从土堆里挑出一块形状合适的青石,双手抱住掂了掂分量,挪到沟沿边上放好,然后擦了擦汗,看见宇文邕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 宇文邕走过去,在白世贵旁边蹲下,帮他一起把那块青石翻过来看了看底面是否平整。"石料能撑几天?" 白世贵把石头翻了个面,用粗糙的拇指摸了摸石面的纹路,说:"现在手里剩的料还能砌两天的量。两天之后要是续不上,这一段的活就得停下来等料。" 宇文邕算了一下时间。这两天他要赶方略,排班表的正稿还没誊完,改线的详细图说还要附注每一段的地质说明。但他知道石料等不了他写完那些东西再去找。他站起来往堤岸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白世贵:"石料的事我今天去跑。你先把侧墙第二层的基槽清出来,等我消息。" 白世贵点了点头,弯腰继续干活。宇文邕沿着堤岸往北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转身朝刘监工的棚屋走去。 刘监工的棚屋门帘还是垂着的,但里面已经有动静了。宇文邕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刘大人。" 帘子被从里面掀开,刘监工穿着外衫站在门口,正在系腰间的带子。他看见宇文邕一大早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宇文大人?出什么事了?" "泄洪沟暗渠的石料不够了。我需要一笔钱去镇上石料场买青石。" 刘监工的手在腰带上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落在一种介于为难和烦躁之间的神态上。"宇文大人,我跟你说过,汛备银不能动。你自己那块银饼已经花在药上了,你拿什么去买石头?" "你先借给我。"宇文邕说,"我拿俸禄还,每个月扣一半,扣完为止。刘大人,泄洪沟的暗渠如果不砌,那一片农田开春就会被淹。农田淹了,高家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就要逃荒,逃荒的人跑到洛阳城门口去告状,告的是汴口段河工毁了他们的地。到那时候,工部追下来的就不光是工期滞缓的责了,还有扰民之过。" 刘监工站在门口,腰带系了一半,短粗的手指攥着带子的两头没有动。他盯着宇文邕看了好一会儿,棚屋里的油灯在他背后的墙上照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你每个月俸禄多少?" "四百文。" 刘监工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棚屋里,翻了一会儿木箱,拿出一个小布袋扔在案面上,发出叮当的声响。宇文邕走进去拿起来掂了掂,是铜钱,约莫一贯。 "这一贯钱算我借你的。两个月还清,每月二百文。"刘监工在案边坐下来,拿起一只茶杯但没有喝,放在手里转着,也不看宇文邕,"宇文大人,我不是为了那些农田借给你的。我是怕到时候闹出民变来,我担不起。你拿了钱去买石料,买完之后赶紧把暗渠砌起来,把那段河床挖通。这两件事做完之前,你别再跟我开口要钱了。" 宇文邕把布袋收进怀里,朝刘监工拱了拱手。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刘监工在身后加了一句:"记住,两个月。" 宇文邕没有回头。他走出棚屋之后直接去了高家村,找到张老大夫的药铺,让老大夫帮忙指了镇上石料场的位置。张老大夫在柜台后面用指节叩了叩桌面说:"镇东头,王记石料场。王掌柜认钱不认人,你带足了铜钱他就卖你最好的青石。你要是钱不够,他连一块碎石头都不会多给你。" 宇文邕摸了摸怀里的布袋,一贯钱。他估算了一下,暗渠侧墙和顶板加起来大约需要三百块青石,每块市场价三四文不等,一贯钱勉强够买两百多块,剩下几十块的缺口还要再想办法。但他没有把这事说出来,只是对张老大夫点了头就转身出了药铺。 往镇上走的路上风一直没停。官道上没什么人,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织成密密的网。宇文邕走得快,靴子踩在干硬的路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怀里的铜钱随着步伐晃荡着,贴着他的肋骨一下一下地撞。 他走进镇子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镇东头的王记石料场很好找——门口堆着几堆青石原料,最高的那堆码了半人高,石料表面泛着湿润的青灰色光泽,显然是刚从采石场运来的新货。宇文邕走进场院,一个穿着短褐的精瘦中年人正蹲在一块石料旁边用锤子敲边角,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来。 "王掌柜?" 中年人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锤子,上下打量了宇文邕一眼。"你是?" 宇文邕说明来意。王掌柜听完之后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引他到场院深处看了堆好的青石料。每一块都是四四方方的标准料,厚薄均匀,表面也没有裂痕。宇文邕蹲下来用手掌贴着石面摩挲了一下,又翻起一块看了看底面,货色确实不差。 "多少钱一块?" "这种规格的,四文。"王掌柜用靴尖踢了一下那块石料的侧面,"你要是买三百块以上可以少算半文。" 宇文邕把怀里的布袋拿出来打开口子,把铜钱倒在手里数了数,一贯钱正好一千文。他数完之后把铜钱又拢回布袋里,站起来对王掌柜说:"我要二百五十块。先付一半,剩下一半过五天再付。行的话我今天就叫人拉走。" 王掌柜盯着他看了几息,又低头看了看他布袋里露出的铜钱颜色和成色,盘算了一会儿,点了头:"行。二百五十块,四文一块,一共一千文。你先付五百文,石头你拉走,剩下五百文五天后结清。超过五天我再加收五十文的利钱。" 宇文邕从布袋里数出五百文铜钱码在石料旁边的一块平石板上,铜钱摞了五摞,每摞一百文。王掌柜弯腰数了一遍,把铜钱收进腰间的钱袋里,转身指了指场院门口的方向:"石头你自己找人拉。我这边只管出料,不管运。" 宇文邕谢过王掌柜,转身快步往工地走。他回去的路上几乎是小跑着的,靴子在干硬的官道上跺出一连串急促的响。风灌进他后背那道被缝起来的口子里,但他现在感觉不到凉了,胸口热得很。 回到工地他直接找到白世贵,把石料的事说了。白世贵听完二话没说,带着六个人推了两辆板车就往镇上去了。宇文邕站在泄洪沟边上看着板车的轮子碾过田埂上的土路,吱呀吱呀地响着走远,才转身往帐篷里走。 油灯还亮着,他走的时候没灭。案面上摊着昨夜写好的排班表和图纸,炭条搁在案角,旁边的粗陶碗已经被人收走了。他坐下来,把剩下那五百文铜钱从布袋里倒出来放在案角,拢了拢,开始誊写排班表的正稿。毛笔蘸墨在麻纸上落下第一笔的时候,帐篷外传来板车轮子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远,融进汴口工地上那些永不停歇的铁锹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