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觉睡得极沉。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帐篷的帆布壁上透进来的光比往日灰白一些,云层还是没有散尽,但雨已经停了。宇文邕坐起来的时候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像是灌了一脑子的浆糊,他揉了一会儿太阳穴才慢慢清醒过来。 外面已经有人走动了,脚步声踩在湿泥上噗噗地响。宇文邕穿上外衫掀帘走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激灵。南边高地上三顶帐篷还在,比他睡前望见的时候更清晰了一些——天光把油布的轮廓勾勒出来,帐篷口有人进出,端着一只瓦罐,是去河边取水。 宇文造从灶棚那边端了两碗粥过来,走过来递了一碗给宇文邕:"大哥,张老大夫已经来了,在南头帐篷里煎药。你要现在过去看看?" 宇文邕接过粥喝了一口,滚烫,喉咙热了一下。"等我喝完。"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工地。今天早上上工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他数了数河床里已经开始挖土的人数,大约比昨天少了三四十个。他心里沉了一下,没有说出来,把粥碗喝干净还给宇文造,往南头帐篷走去。 张老大夫正在中间那顶帐篷门口架着一只小泥炉,炉上一只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药味浓烈地散开,苦中带辛,冲得人鼻子发紧。老大夫蹲在炉边拿着一根竹片搅动罐里的药汤,看见宇文邕走过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宇文大人,"老大夫站起来,把竹片搁在炉沿上,"昨儿抓回来的药我分了分,重病的七个人一天两服,轻的十四个人一天一服,照这个量能撑十二天。十二天之内如果没有人转重,这批药够用。但如果十二天之后还有新增的发热病人,就还得续。" 宇文邕蹲下来看了看陶罐里翻滚的深褐色药汤,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药渣,随着沸腾上下翻动。"张大夫,十二天之后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眼前的病人稳住,能稳住多少稳住多少。如果十二天之内病情有反复,你随时来找我。" 张老大夫点了点头。他蹲回炉前继续搅药,忽然说了一句:"大人,我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路过东段,看见那边水面又涨了一截。赵监工带着人正在挖排水沟,但挖了一早上水也没见下去,淤泥倒是翻上来一堆。你等会儿最好过去看一眼。" 宇文邕站起来往东段走。走到半路他碰上了白世贵,白世贵扛着一把铁锹从南边过来,看见他就停住了。 "大人,你去东段?" "嗯。张大夫说那边水位又涨了。" 白世贵把铁锹换了个肩扛着,转身跟上他:"我跟你一道去。" 两个人沿着堤岸走到东段的时候,宇文邕看到的情况比张老大夫描述的还要糟。河床里的积水比昨晚又深了半尺,浑浊的黄水漫过了一大片工作面,赵监工带着十几个人在岸边挖排水沟,但挖出来的沟刚成型就被岸边的稀泥回流填满了,反复挖反复塌。水还是只增不减。 赵监工看见宇文邕来了,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满脸是汗:"宇文大人,这水不对。我按照你说的在涌水点四周挖沟,挖了一早上,挖出来的全是稀泥。水不但没排走,还把旁边的土泡得更烂了,人踩进去陷到膝盖。这活没法干了。" 宇文邕没有答话,他沿着河床边走了十几步,蹲下来观察涌水点的分布。昨天晚上看见的涌水点大约有四五处,呈环形排列。但今天早上,他数了数,涌水点变成了七八处,而且比昨天扩散了约莫三四丈的范围。地底的水正在从旧沙砾层里不断往上顶,像一口倒扣的锅在地下烧着,气从四面八方往外冒。 他站起来走到岸边的更高处,眺望了一下四周的地形。东段北边紧挨着一道缓坡,坡上长着灌木和杂草,坡底有一片低洼地,地势比河床还要低一丈多。低洼地里没有积水,说明它的排渗能力比河床好。 宇文邕看了好一会儿,指着那片低洼地对赵监工说:"别在河床边上挖沟了。你把排水沟往北挖,一直挖到那片低洼地里去,让水顺着地势自己流出去。" 赵监工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宇文大人,那要挖多远?少说三四十丈。" "四十丈。你召集二十个人,轮流开挖,半天之内把沟挖通。水只要有了出路,就不会再淤在河床里泡着。"宇文邕蹲下去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从那片低洼地一直画到涌水点的边缘,"沟面挖一尺宽半尺深就够了,不用太宽,宽了反而容易塌。" 赵监工看了那道线片刻,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但没有反驳。他转身吆喝了二十个人,沿着宇文邕画的那条线开始挖排水沟。铁锹入土的闷响又密集起来。 宇文邕蹲在岸边看着他们挖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确认排水沟的走向没有问题,站起来准备去其他工段。他刚站起来,眼前忽然黑了一瞬,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往前栽进河床里。白世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大人,你坐下。"白世贵把他按回岸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你昨晚睡了多少时辰?" 宇文邕坐在石头上缓了一会儿,眼前的黑色慢慢消退,视野重新清晰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记不清了。大概三四个时辰。" "三四个时辰?"白世贵的声音拔高了半截,但压得很低,旁边的人听不见,"你从到汴口那天起就没睡够过。白天泡在泥里挖土,夜里蹲在图纸前面画线。你自个儿看看你那条胳膊,比我来的时候细了一圈。" 宇文邕没有反驳。他坐在石头上,两条手臂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嶙峋的指节。掌心里的旧伤结了疤,但那层疤皮薄得像纸,一用力就会重新裂开。 白世贵在他旁边蹲下来,从腰后掏出一个干饼递给他。"垫一口。等会儿还要走好几个工区呢,你空着肚子撑不住的。" 宇文邕接了饼咬了一口,干硬的面饼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嚼着饼的时候望着东段正在挖排水沟的那群人。二十个人一溜排开沿着那条线往前挖,铁锹此起彼落,沟面在逐渐成型。最前面的人已经挖出去七八丈远了,挖出来的新土堆在沟沿两侧,湿漉漉的泛着水光。 饼吃到一半的时候宇文邕站了起来。白世贵看他站起来想说什么,但被宇文邕摆手拦住了。"我好多了。走吧,去泄洪沟那边看看暗渠的垫石铺得怎么样了。" 两个人沿着堤岸往南走,经过中段的时候宇文邕注意到又有一组人收工了,扛着铁锹往窝棚方向走。他看了一眼那组人的背影,没有说话。白世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那组是昨天下午开始有人发热的,一共三个,今天早上又倒了一个。赵监工让他们先回去歇着。" 宇文邕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泄洪沟那边的情况比他预想的好一些。白世贵手底下的那几个人已经在沟底铺好了第一层碎石,碎石垫得厚而匀,踩上去坚实而平整。暗渠入口的位置也清理出来了,沟底到入口的高度差恰好一丈二,跟图纸上的尺寸一致。 宇文邕跳下沟底踩了踩那层碎石,又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垫层的侧面看了看厚度,点了点头。"铺得不错。明天可以开始砌侧墙了。" 那个负责施工的年轻民夫蹲在沟沿上说:"宇文大人,石料不够了。你说的那种大块青石,我们手里只有二三十块,砌半段就不够了。白世贵哥说镇上石料场还有一批青石,但价钱贵,得要现钱。" 宇文邕站直了。石料又是钱。银饼已经给张老大夫买药去了,他身上现在连一百文都凑不出来。他站在泄洪沟边上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耳边刮过去,把沟底湿泥的腥气带起来扑在脸上。 "石料的事我再想办法。今天先把能砌的部分砌完,不够的明天再说。" 那民夫应了一声,弯腰继续干活。宇文邕从沟沿上走下来,沿着堤岸继续往南走。走到高家村绕线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这一段新线挖得比昨天深了一些,沟底已经能看见老土层。他在沟沿旁边站了一会儿,一个中年民夫从沟里爬上来,在他旁边站定了。 "宇文大人,"那民夫擦了把汗,"这一段挖到老土了,下面的土层太硬,铁锹下去只能撬一指厚的皮。按照现在这个速度,这一段至少要挖半个月才能到底。" 宇文邕蹲下看了看沟底露出的老土层。那是黄河故道沉积了千百年的硬黏土,密实得像石头一样,铁锹插进去确实只能刮一层皮。他站起来想了想,说:"换镐头。镐尖砸进去比铁锹好使。如果人手不够,从北段调一组过来支援三天。" 那民夫点了点头,正要下去继续干,宇文邕又叫住了他:"等等,你叫什么?" "李二牛。" "李二牛,这一段底下有没有渗水?" 李二牛蹲下去用手探了探沟底的老土层,把手贴在土面上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摇了摇头:"干的。这块老土层厚,水渗不下来。底下应该是实心的,不会冒水。" 宇文邕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从北走到南,四个主要工段的情况他都有数了。旧堤基改线段进度正常,排水问题解决了就不会有大碍。泄洪沟暗渠的垫石铺好了,但石料不够。高家村绕线段老土层太硬,需要换工具加人手。东段的水正在排,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彻底排干。 他把这些事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像过一本账。然后转身往南边的隔离帐篷走去。 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虚弱但清晰。他掀开帘子钻进去,看见昨天那个昏迷的民夫正半靠在草铺上,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药汤还剩一个底儿。他看见宇文邕进来,把手里的碗放在膝上,试图坐直一些。 "别动。"宇文邕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他按回草铺上,"你躺着说话。" 那民夫没有再挣扎,他靠在草铺上看着宇文邕,嘴唇动了动说:"宇文大人,我昨天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说你把俸禄全花出来买药了。我姓陈,陈老拴,汴州人。大人你救了我的命,我记着。" 宇文邕没有说话。他伸手探了探陈老拴的额头,比昨天凉了许多,但还在发烧。他又看了一眼陈老拴的手臂,红疹消退了一些,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药还得连着喝五天,五天之内别下地走动,安心养着。等你好了再说谢不谢的话。" 陈老拴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宇文邕站起来,看见帐篷里另外几个病人都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的、有期待的、也有一两个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的——纯然空洞地望着他,像是力气只够维持呼吸,连表情都省了。 宇文邕从帐篷里退出来的时候,白世贵正站在门口等他。白世贵靠在帐篷边的木桩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见宇文邕出来就把手臂放下来。 "大人,"白世贵说,声音放得很低,"我刚才数过了。三个帐篷里一共住了二十三个病人。重病的那几个喝了药之后好转了一些,但轻症那十几个里面至少有一半还在发烧,只是烧得不高。张老大夫说三黄汤对痢热有效,可前提是得喝足五天。五天之内要是有人断了药,前面那两天的功夫就白搭了。" "不会断药。"宇文邕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稳一些,"十二天之内药够用。十二天之后我会再想办法。" 白世贵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进去给他们喂下一服药。" 宇文邕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忽然听见白世贵在背后说了一句:"大人,你后背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昨晚刮树枝刮的。回头我让狗儿给你缝一缝。" 宇文邕的脚步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背。指尖触到一道长长的裂口,从肩胛一直裂到腰间,是昨夜在工地上被灌木枝划开的。他居然完全没有发觉。他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宇文造正站在那里等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宇文邕走过去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是赵监工派人送来的条子,写着:"东段排水沟已挖通近半,水位下降二寸。按此进度明日午前可排干积水。赵。" 宇文邕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他走进帐篷,坐在案前,摊开图纸。油灯还没有点,帐篷里光线昏暗,但他不需要亮光也能看见图纸上那些线条的位置——暗渠、新线、旧堤基绕行、高家村避井。每一条线他都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昏暗里,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先去张老大夫那里确认药量,再去东段查看排水进度,然后去泄洪沟看暗渠砌墙的情况,最后去高家村那边盯一盯镐头的调度。排完之后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让那些条目在脑子里固定下来。 帐外风又大了。吹动帆布的啪啪声里,他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咳嗽,隔着一百多步被风裹着送过来,到他耳边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那咳嗽声散在风里像是被撕碎了一样,听不出是谁的,也听不出是轻是重。 宇文邕睁开眼,在昏暗里拿起炭条,在图纸的边角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他排好的那些事。笔划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帐篷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