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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百万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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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短暂,仿佛刚闭眼天就亮了。宇文邕醒来时脊背硌着硬邦邦的案腿,浑身的骨头像是被谁重新拆开又胡乱装了一遍,每动一下都传来闷钝的疼。他撑着案面站起来,膝盖僵得几乎弯不了,扶着桌腿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直。 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一角,宇文造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他已经醒了,便把一碗热粥端了进来。 "大哥,今天灶上多了一把米,稠得很。"宇文造把碗放在案上,碗边搁了一双木筷,"你吃完再出去,外头风大。" 宇文邕端起碗喝了一口,黍米粥确实比前两天的稠,米粒在嘴里嚼起来有了实感。他喝了大半碗才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从案角拿起昨夜写好的那几页施工文书卷成筒状塞进怀里。 "我去找刘监工。你吃过饭先把文书送到各组,告诉他们按新的施工步骤来干。特别是东段那道旧堤基,今天必须绕线开挖,谁都不准在原线上动一锹土。" 宇文造接过文书,点了两下头,犹豫了一下问:"大哥,刘监工那边……你真要去借帐篷?他昨儿连药钱都不肯出,帐篷就能答应了?" "不答应也得谈。"宇文邕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光铺在汴口的工地上,比昨天更淡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北风从黄河故道上直灌过来,打在脸上生疼。宇文邕逆着风往刘监工的棚屋走,衣摆被吹得向后翻卷,他把衣摆往下按了按,继续往前走。 刘监工棚屋的门帘还没掀开,里面的油灯倒是亮着,人影在帆布壁上晃动。宇文邕在门口站了一瞬,听见里面赵监工的声音:"……他昨儿把自己的俸禄掏出来买药了,几百文呢,买了几副三黄汤,把东边那几个重病号灌下去了。今天一早我路过南头空棚,有个原本烧得昏迷的居然睁了眼。刘大人,这……" "这什么这。"刘监工的声音截断了他,带着昨夜没有睡好的沙哑,"他愿意掏自己的钱那是他的事。我又没拦他。只要他不拿汛备银跟我这儿打商量,他爱怎么弄怎么弄。" "可他真把那些病号救活了呢?您说他这一闹,棚子里那些泥腿子会不会心就偏向他那边了?万一到时候他领着人跟您对着干——" "赵监工,"刘监工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黏腻的警告,"我在这儿干了半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一个书呆子,凭着几百文钱和几幅药就想在汴口站住脚?你去看看他改的那几段线,旧堤基绕十五丈,高家村绕二十丈,泄洪沟底下还要砌暗渠。他把工期多拖出去两个月,到时候上面追查下来,不用我动手,洛阳来的文书就能把他砸死。" 宇文邕在门外听着,没有动。北风把他脸上的皮肤吹得发紧,他站了两息,伸手掀开了门帘。 帘子掀开的瞬间刘监工和赵监工同时住了口。刘监工坐在矮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只茶杯,脸上还残着刚才说话时的那股阴沉。看见宇文邕走进来,他迅速堆出一个笑,但那个笑在他的胖脸上贴得很勉强。 "宇文大人,这么早就来了?坐坐坐。" 宇文邕没有坐。他站在案前,把怀里的施工文书拿出来放在案面上摊开:"刘大人,我写了一份新的施工步骤,三个改线段的人员调配和时间安排都在里面。你过目。" 刘监工低头看了一眼文书,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了扫,没有伸手去拿。"宇文大人办事细致,我放心。不过宇文大人,我还是那句话,改线的事你自己做主,但工期你要对我负责。腊月前河床不到一丈五,我向上面交不了差。" "工期的问题我算过了。"宇文邕从袖筒里抽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列着几行数字,"旧堤基绕线多挖十五丈,以现有人力每日挖掘三丈计算,多出五天工期。高家村段绕线多挖二十丈,大约七天。泄洪沟暗渠砌筑需要八十个工日,如果调南段缓坡那边的组过来支援,可以压缩到五十个工日。三项合计多出六十二天。但从今天起如果每日上工时间提前半个时辰,收工推后半个时辰,每天能多挖小半天的量,六十天可以压到四十天。腊月前刚好能赶上。" 刘监工听他报完这一串数字,眯了眯眼睛。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盘算。棚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一点轻微的噼啪声。 "六十二天压到四十天,还得提前收工推后上工。"刘监工抬起头看着宇文邕,"宇文大人,你算过民夫们的体力吗?" 宇文邕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刘监工会说出这句话来。 刘监工把茶杯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矮案上的油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刘某人在这工地上干了半年,我见过人怎么倒下去的。你让他多干一个时辰今天,明天他手上就少一把力气。后天他就能少挖两斗土。你以为压时间是靠往前赶就能赶出来的?赶出来的不是时间,是人命。" 宇文邕看着刘监工那张胖脸,一时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跟他之前想的有些不一样——不是变好了,而是变复杂了。刘监工依然不愿意掏钱买药,依然扣着汛备银不放,但他说"赶出来的不是时间,是人命"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点宇文邕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那是一种在这工地上泡久了才会有的麻木的清醒。 "刘大人,"宇文邕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得对。提前收工推后上工撑不了几天,民夫体力会垮。所以我改了施工步骤不是单纯压时间,是分段轮换——把全线分成六个工段,每段之间三到五天轮换一次。一个工段干三天的重活,就换到另一个工段干两天的轻活,让体力有恢复的空隙。这样虽然总工期还在往前压,但每天每人的平均劳动量其实比现在还要少一成。" 刘监工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脸上的表情慢慢从那种黏腻的笑容变成了一种近似于审视的神色。他看着宇文邕,好一会儿才说:"宇文大人,你这些东西是在哪儿学的?" "我父亲写的河工六法里有一条叫'分劳法',"宇文邕把那张纸条卷起来收进袖子里,"他说几百个人聚在一起干活,最容易耗死人的不是工程本身,是工头不知道让人轮换。我父亲在北周的时候修过渭河渠,他那会儿就用过这个法子。" 刘监工沉默了一阵,忽然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的两个太阳穴鼓着青筋,像是连着几天没睡好的样子。揉了十几下他才把手放下来,声音哑了半截:"宇文大人,我不瞒你。上面给我下了死命令,腊月前汴口段必须贯通。贯通不了,我的脑袋和你宇文大人的脑袋一道搬家。你那些改线、暗渠、分段轮换,我一概不懂,我只看结果。腊月前河床到一丈五,你宇文大人就是汴口的大功臣。到不了——"他顿了一下,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指了指头顶,"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宇文邕看着他那根手指在油灯光里晃了一下。他说:"工期的事我负责。你现在得答应我另一件事。" "什么事?" "南头空棚不够大,十几个病人挤在一起,痢热还在传。我要几顶旧帐篷,把病人分开安置。" 刘监工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从身后的木箱里翻了翻,翻出一卷叠得皱巴巴的油布帐篷皮,往案面上一扔。那帐篷皮落在文书旁边,溅起一小片灰。 "这是去年冬天剩下的,有三顶,破了几个窟窿你自己补。拿走。"刘监工说完又补了一句,"宇文大人,你愿意救人我不拦你,但你救完了人别忘了挖土。汴口段贯通的那天,我要你亲自站在河床底下给我看着最后一锹土翻上来。" 宇文邕弯腰把帐篷皮捡起来夹在腋下,抱紧,转身掀帘走了出去。北风迎面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噤,但腋下的帐篷皮裹得紧实,粗糙的油布面蹭着他的脸颊,散发出一股陈年的桐油味。 他抱着帐篷皮往南走,经过工地的时候看见宇文造正拿着他写的施工文书在给各组监工讲新的安排。那几个监工围成一圈低头看着文书上的字,有人皱眉,有人点头。宇文造抬头看见他抱着一卷帐篷皮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刘监工给了?" "给了。"宇文邕把帐篷皮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展开检查。三顶帐篷皮果然都有破洞,最大的一个洞在顶上,约莫碗口大小。他用手量了量破洞的尺寸,站起来说:"去找几块旧布和桐油来,补一补能用。" 宇文造转身去了。宇文邕蹲在帐篷皮旁边,把三顶逐一检查了一遍,记下每个破洞的位置和大小。东边的云层又压低了一些,风里的湿气越来越重,看样子今天午后必然有一场秋雨。他必须在雨来之前把帐篷搭起来,把那些病人从挤满人的南头空棚里挪出来。 白世贵从南边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捆麻绳。"宇文大人,我看见你抱帐篷皮回来了。搭在哪儿?" 宇文邕站起来看了一眼南边空地的方位。那里地势略高,排水比低处好一些,离窝棚区有十来丈远,能把病患和健康的人隔开一段距离。 "就搭在南边那块高地上。你先带几个人把地面整平,把杂草和碎石清理干净。我补完洞就过来。" 白世贵应了一声扛起一顶帐篷皮往南边走了。宇文邕蹲下来继续检查帐篷皮,手指顺着缝线摸过去,摸到好几处线头已经松了,用力一扯就能扯开。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卷麻线和一根针——那是他出门时母亲活着的时候塞进他行囊里的东西,针鼻里还穿着半截线。 他把针线穿好,把破损处的边缘对齐,一针一针缝过去。针尖扎进油布的时候有点费力,他的指腹用力顶着针鼻往布里送,每一针都扎得扎实。缝了十几针之后他停下来看了看,针脚虽然粗,但密,拉住两边的布用力扯也扯不开。 他缝完一个洞又开始缝第二个。北风刮着他的手指,指尖冻得发红,针尖有时候滑了扎进拇指,他缩了一下手,把血珠在裤子上蹭了蹭,接着缝。三顶帐篷的洞他补了半个时辰,最后一针收线的时候勒紧,打了两个死结。 他站起来伸直腰,手指被针扎了四五个口子,渗出来的血混着桐油的黑色凝在指甲缝里。他把针线收好,扛起补好的帐篷皮往南边高地走去。 白世贵已经带着五六个人把地面清平整了,用脚踩实了浮土,又铺了一层干草防潮。宇文邕把帐篷皮抖开,几个人合力撑起支架,把油布绷在上面,用麻绳在四角拴牢钉进土里。第二顶、第三顶依次搭起来,排列在南边高地上呈品字形,每顶之间隔了七八步远,用风道隔开。 最后一顶帐篷的麻绳钉进土里的时候,天上开始落雨了。先是一两滴砸在帐篷顶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然后雨点忽然密起来,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宇文邕站在帐篷檐下,雨水从油布边缘淌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他侧头看向南头空棚的方向——那里的病人正被人一个个用门板抬过来,抬板的人赤着脚踩在泥水里,步子又快又稳。白世贵站在帐篷门口指挥着把病人按病情轻重分别送进三顶帐篷,重病的进中间那顶,轻一点的进两边。 宇文邕站在雨帘后面看着那些人被抬进来。他认出了昨天那个昏迷的民夫,这会儿已经睁了眼,头歪在门板上,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抬着他的后生弯腰把他放进帐篷里铺好的干草上时,那人的手抬了抬,朝宇文邕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指无力地张开又合拢。 宇文邕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雨水从他额发上滴下来滴在那人的手臂上,那人的眼皮掀开了一点缝,认出了宇文邕的脸,嘴唇开合了几次终于挤出一个声音:"大人……谢谢……" 宇文邕把他的手放回草铺上,用一块干布盖住他的身体。"省着力气,别说话。"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宇文邕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轻响了一下,他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雨幕里的工地。雨中的汴口河床一片浑茫,那些民夫还在冒雨作业,泥水溅到半人高,铁锹翻土的声音被雨声压得低沉绵密,像大地深处的闷雷在滚。 白世贵走到他旁边站着,两个人肩并肩望着雨中的工地。雨滴落在油布顶上又顺檐淌下来,在他们面前织成一道不断的水帘。白世贵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人,你今天跟刘监工说的话,我在旁边听到了。" 宇文邕没有转头。 白世贵继续说:"你跟他说工期、算天数、报数字,你算那些给谁听呢?给他听?还是给你自己?" 宇文邕看着雨幕里的河床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白世贵,我算了两个时辰才把那四十天算出来。我不是给刘监工听的。我是给我自己听的。我怕我救人的时候忘了挖土,我怕我挖土的时候忘了救人。我得在心里把账算清楚,哪一天少挖了几尺,哪一天多救了几个人,两本账得一起算,不能偏。" 白世贵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雨棚底下,看着汴口的工地一点点被秋雨淹没,河床上那些弯腰的人影在雨幕里变得模糊起来,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 雨下了一个时辰也没有停的意思。宇文邕从帐篷檐下走出去,雨水立刻就湿透了他的肩背。他踩着泥水走向河床深处,经过旧堤基的时候看见那一组人正按照他改的线往西挖,铁锹在雨里闪着水光。他走过去蹲在沟沿上看了一下新挖出来的土面,黏土层实,没有水渗出来的迹象。他站起来朝那一组人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泄洪沟那段的时候他停住了。雨中的泄洪沟水位涨了一截,水流比平时急,打着旋冲过沟底的碎石。他蹲在岸边看着水流的方向,在心里对照着自己设计的暗渠入口的位置,确认水不会回灌进施工面之后才站起来。 他往南走了半个工区,走到高家村绕线段。这条新线刚开了头,挖下去的土面半人深了,他在沟沿边上看见一把搁着的铁锹。那是他前几天用过的,锹柄上还留着掌心的暗色痕迹。他弯腰把铁锹拎起来试了试分量,又放回原处。 雨小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还是阴沉着,但雨丝从密变疏,从粗变细,最后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雾一样的湿润浮在空气里。宇文邕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往眼睛里滴水,他撩了一把,把水甩掉,往帐篷方向走回去。 经过南边高地上的三顶帐篷时他停步看了一眼。中间那顶帐篷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民夫们在照顾病人。他站在帐篷外面听了一会儿,有一个声音在里面说:"……宇文大人是不是真的把俸禄都掏出来了?全买了药?"另一个声音接上说:"是,我听白世贵说的,四百多文全花出去了,他自个儿连买双新靴子的钱都没留。" "那朝廷就不给他补吗?" "补什么补?你没听刘监工昨儿说,汛备银不能动,动了上面追下来谁扛。宇文大人又不肯跟刘监工低头,他不低头,银子就过不来。" 帐篷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照顾病人的声音又说:"四百多文能买多少药?顶多十副。十副药灌下去,重病那几个是缓过来了,可还有十来个人等着呢。张老大夫说三黄汤得连着喝五天,五天才能断根,十副药只够喝两天的。两天之后怎么办?" 宇文邕站在帐篷外面,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领口里。他没有掀帘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帐篷的时候宇文造正在里面等他。案上放着半碗凉了的黍粥,旁边摆着一张草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宇文造看见他浑身湿透地进来,连忙把一条干布巾递过来:"擦擦。" 宇文邕接过布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和头发,布巾立刻湿透了。他坐下来拿起那张草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行字:"今晨查东边第三排三个棚,又增发热者五人。南头隔离棚内原有十七人,今新增二人转入。共用药物已尽,余者无药可服。白世贵嘱我记下此数报于大人。" 宇文邕把草纸折好放回案上。他坐在那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意从皮肤往骨头里渗。他看着案面上那半碗凉粥,粥的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宇文造在旁边低声说:"大哥,白世贵让我问你,药的事怎么办。" 宇文邕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白的手指,拇指上被针扎过的伤口此刻已经变成了四个深红色的圆点嵌在指纹里。他把手指慢慢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他站起来,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搭在案角,"你去告诉白世贵,今天先把南头隔离棚里的人的病情再查一遍,挑最重的那几个优先用药,轻的暂时喝点姜水撑着。最晚明天,我把下一批药钱凑出来。" 宇文造看着他:"大哥,你上哪儿凑?你的俸禄已经全花出去了。" 宇文邕没有答话,走到木箱前面蹲下来打开箱盖。他翻了翻箱子底,摸出一只小布袋,布袋口用红绳扎着。他把红绳解开,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两块银饼,每块约莫二两重,是母亲去世那年留下的陪嫁。他一直留着,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宇文造看见那两块银饼,脸色变了一下:"大哥,那是伯母的东西……" "她留着也是留着。"宇文邕把银饼攥在掌心里,银饼冰凉,硌着掌心的旧伤,"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她把这两块银饼留给我,是让我活着的。现在有人要死了,我用她的银子去换人活,她不会怪我。" 他把银饼放回布袋里扎好绳口,揣进怀里贴身放着。银饼隔着里衣贴着他的胸口,凉得像两块冰。 外面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几缕薄薄的日光。宇文邕掀开帐帘走出去,踩在雨后湿漉漉的泥地上,朝高家村的方向走去。他要去找张老大夫再开几副方子,然后拿银饼去镇上抓药。 走出去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帐篷。那顶帆布帐篷在雨后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潮气,帐面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帐篷旁边新搭起来的那三顶油布帐篷静静地立在高地上,里面躺着十几个生病的人。 宇文邕转过身继续往高家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下的泥地湿滑而绵软,他的靴子陷进去又拔出来,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北风从黄河故道上吹过来,把他湿透的衣摆掀得啪啪作响,他没有缩脖子,迎着风一步步往前走。 远处的工地上,民夫们又开始下锹了。铁锹翻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和着号子的节奏,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宇文邕听着那些声音走进高家村的村口,村口那口井边的木桶还滴着水,一只麻雀蹲在井台上啄食掉落的谷粒,看见人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