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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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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了很久,久到日光从斜照变成直照,又从直照开始向西偏移。泄洪沟和高家村两个方向的铁锹声始终没有中断过,保持着各自的节奏持续响着,像是两段被固定在同一首曲子里的节拍同时走着,偶尔会在某个瞬间对齐,但更多的时候是错开的。那些错开的间隙里,他听见风从黄河故道上吹过来的声音贴着地面滑过,带着细碎的沙土打在干土面上的沙沙声,比铁锹声低一些、散一些,但从来没有彻底消失。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了中午往西的位置,工地的影子正在从正午的短促往下午的漫长过渡。泄洪沟那边的土垄又高了一截,白世贵已经推进到引导线中段偏南的位置了,新翻出来的土沿着西侧排成一道连续的高垄,在日光下拖出一段齐整的阴影。高家村那边的进度也差不多,李二牛沿着墨线往前推进,两侧土垄的高度基本一致,影子在日光的照射下平行地延伸着,彼此之间的间距从头到尾没有变化。 他放下帘子走回案前坐下,把木箱打开取出图纸摊开在北段新河槽那一页,在已经画好的两根短横线旁边又加了一根。三根横线在图纸角落排成一列,每一根的长度跟之前一样,间距也跟之前一致。他搁下炭条把图纸合上放回木箱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走出去,沿着堤岸往泄洪沟的方向走。走到引导线中段附近的时候白世贵正好直起腰来歇气,铁锹靠在土垄上,他站在沟底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抬头看见宇文邕站在堤岸上,没有喊话,只是侧身让开沟底的一段土面让他看。那段土面是白世贵刚刚挖出来的新断面,土色均匀深褐,断面上的层次纹理清晰,没有夹层和渗水痕迹。宇文邕蹲在沟沿上看了看断面,然后站起来朝白世贵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堤岸往高家村方向走去。走到高家村沟沿的时候李二牛正在把新翻上来的土拍平在土垄上,拍完之后直起腰来看着他走过来,把铁锹靠在土堆上站住了。 "今天上午推进了两丈四,"李二牛说,"下午再推进两丈四就能到六丈了。土质一直没变,铁锹下去每一下的深度都一致,没有遇到硬层。" 宇文邕蹲下来看了看沟沿上的墨线,墨线在上午挖过的这一段依然清晰可见,线的两侧被翻起来的土盖住了局部,但露出的部分依然笔直匀称。他站起来沿着墨线往前走了一段,走到墨线目前推进到的位置停了下来。那里土垄的末端整齐地收住,断面上新翻出来的土在日光下还带着湿润的光泽,跟周围已经干透的土面形成了分明的界限。他蹲下来用手捏了一小把断面上的新土搓了搓,土粒松散均匀,微微带着凉意,是刚从地下翻出来还没被日头晒透的温度。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沿着堤岸走回帐篷,掀帘进去之后在案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泄洪沟那边铁锹声又响起来了,白世贵歇完了气正在继续往前挖,声音的位置比刚才又往南移了一小段。高家村那边的铁锹声也在同步推进,李二牛在墨线的新位置上踩下了下一锹,铁锹入土的闷响穿过中午的日光传进帐篷里来,比早晨的时候稍微深了一些,像是铁锹正在往汴口深处一段一段地沉下去。 他闭着眼继续听着那些声音持续地沉下去。泄洪沟方向的铁锹声在变深之后又稳定了下来,白世贵挖到了某个深度之后调整了节奏,每一锹之间的间隔拉长了一些,但入土的声音比之前更沉,像是铁锹正在往更紧实的土层里切。高家村方向的铁锹声没有变深也没有变浅,保持着一个固定的深度持续推进着,每一声之间的间隔依然均匀,像是李二牛在那段土面上找到了一个可以一直重复下去的位置,没有遇到需要停下来调整的变化。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中天偏往西侧的方向,工地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泄洪沟引导线西侧的土垄又高了一些,白世贵已经在引导线中段偏南的位置挖出了一段新的沟面,沟底正在逐渐成型,宽度跟引导线的宽度保持一致。高家村那边墨线两侧的土垄高度已经超过了膝盖,李二牛站在沟底往下挖,上半身几乎被土垄遮住了,只有铁锹翻土的动静从土垄之间传出来,像是河床本身在持续地往下沉。 他放下帘子走回案前坐下,把木箱打开取出图纸摊开在北段新河槽那一页,在已经画好的三根短横线旁边又加了一根。四根横线在图纸角落排成一行,每一根的长度一致,间距也均匀,线端齐整地收在纸边附近。他搁下炭条把图纸合上放回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走出去,沿着堤岸往北段新河槽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之前那道压痕消失的位置附近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块颜色略深的凹陷区域依然在那里,边缘比之前更圆润了,几乎看不出曾经有过明显的边界线,像是正在慢慢地被日晒和风吹平。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凹陷的中心,土面依然硬实,按压的时候指尖的感觉跟之前一样,没有下陷也没有松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堤岸走回帐篷。掀帘进去的时候帐篷里的光线已经比午前暗了一些,日光从门帘缝隙里斜射进来的角度比之前更偏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更长的光带。他在案前坐下,没有取图纸,在逐渐变暗的光线里安静地坐着,听着泄洪沟和高家村两个方向的铁锹声在持续地响着。泄洪沟的声音已经移到了引导线更南的位置,白世贵正在往终点方向推进。高家村的声音节奏没有变,但铁锹入土的深度似乎又往下沉了一点,从土垄之间翻起来的土块被拍在垄顶上的声音比之前更厚实,像是铁锹正在把更深处的土翻上来。两边的声音各自沿着各自的轨迹移动着,像是两件正在被同时打磨的器皿,各有各的轮廓,各有各的进度,在同一个帐篷的外面被同一个冬天的光持续地照晒着。 他坐了很久,久到日光从斜照变得更斜,光带从地面上移到帐篷壁的底部又继续往上爬了一截。泄洪沟那边的铁锹声在某一刻停了下来,紧接着是白世贵直起腰时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铁锹被靠在土垄上的金属撞土闷响,接着是脚步声沿着引导线方向走回北端工具棚。高家村那边的铁锹声也在间隔不久之后停了下来,李二牛拍平了最后一锹土,铁锹被搁下时的声响比白世贵那边更短促,像是他习惯在收工时把铁锹放得更快一些。两边的声音停了之后,帐篷外面的安静比平时来得更早一些,像是冬天在傍晚时分提前把整个汴口的声响都收走了一样。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暮色已经铺开了一层,工地上所有的轮廓都比午后模糊了一些,但还看得清各自的形状。泄洪沟的白世贵正把工具筐往棚子里推,筐沿撞在棚门框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木响。高家村那边李二牛已经把铁锹收进了棚里,正弯腰把土垄边缘的散土拍齐整,手掌落在干土上的声音啪啪地响了几声就停了。东段的探坑围栏立在暮色里,干草的覆盖层在最后的天光里还泛着一丝淡金色,但正在快速变暗。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把木箱打开取出图纸摊开在北段新河槽那一页,在已经画好的四根短横线旁边又加了一根。五根横线在图纸角落排成一列,每一根的长度一致,间距均匀。他搁下炭条把图纸合上放回木箱里,站起来走到草铺边坐下,把靴子脱了放在脚边,在帐篷里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坐着。外面的暮色继续变浓,从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暗色,最后一丝天光从门帘缝隙里收走之后,整个汴口沉进了完全的黑暗里。他站起来在黑暗里走到草铺上躺下,把被子拉到肩头,合上眼的时候听见远处河滩方向似乎又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枯枝被风折断的动静,但只响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后续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比前几日更快地落进了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