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消失在帐篷外面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比午前又小了一些,从黄河故道上吹过来的沙土打在帐篷帆布上的声音变得稀疏而轻,间隔拉得很长,像是风在更远的地方慢慢绕行着,把汴口这一段留给了冬天的安静。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中天开始往西偏移,工地上所有的影子都在慢慢拉长。泄洪沟方向的白世贵已经不在了,沟底空着,铁锹和工具筐收在了北端的棚子下面,土垄上留着一道平整的拍痕。高家村方向也没有人,沟底覆土的表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均匀的浅灰,风贴着沟壁擦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层极薄的干土粉,又被风继续推着往远处飘散。东段的探坑和围栏静静地立在河滩地上,干草的覆盖层在斜阳里泛着暗金,边缘压得很实。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把木箱打开取出图纸摊开在北段新河槽那一页,沿着绕行弧线的方向又看了一遍。弧线从起点到终点之间没有断点和偏折,炭迹已经完全沉进了纸纹里,在午后的光线中几乎看不出是后画上去的,像是纸本身长出来的一条线。他伸手用指腹沿着弧线推了一遍,指尖感觉到极浅的凹痕,是炭条划过纸面时压出来的那道痕迹已经跟纸纹融成了一体。他收回手把图纸合上放回木箱里,站起来走到草铺边坐下,没有躺下去,只是坐在铺沿上,把靴子脱了放在脚边,把双腿伸直搭在草铺边缘。帐篷里的光线在慢慢变暗,从午后的明亮变成傍晚的柔光,又变成暮色的深黄,在帐壁上缓慢地移动着。他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帐篷里的光线从深黄变成暗灰,外面的风声彻底停了,整个汴口的工地沉进了无声的夜色里。他站起来在黑暗里走到草铺中间躺下,把被子拉到肩头,合上眼的时候听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短促而细,像是从河滩那边穿过来的,但是只响了一声就再也没有第二声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在汴口初冬的夜色里睡了过去。 他醒过来的时候帐篷里还暗着,但帆布壁上透进来的光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灰,边缘能看到一丝极淡的蓝色在慢慢渗入。他躺着没有立刻起身,在逐渐变亮的光线里看着帐篷顶上帆布接缝的纹路一点点清晰起来,像是夜色正在被一只手从布面上缓缓揭走。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掀帘出去的时候晨风迎面扑过来,比昨天又冷了一些,风里带着河滩地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种干燥清冽的气息,像是风把整片黄河故道的空旷都带到了汴口来。 他站在门槛上往工地看了一圈。晨光里泄洪沟的石灰层泛着冷白,白世贵已经站在昨天挖到的位置上了,沟底比昨天又深了一截,深度已经接近了沟沿的高度,他正弯腰把最后一层碎土铲进筐里。高家村方向也有动静了,李二牛正沿着沟沿走着测量新一天的施工起点,手里握着一根细麻绳,绳子上每隔一段系一个结做标记。东段的探坑围栏立在晨光里,干草覆盖层在清晨的冷光中泛着比昨天更淡一些的金色,边缘的压痕依然清晰。 他沿着堤岸往泄洪沟方向走。走到沟边的时候白世贵正把最后几锹土从沟底铲上来,翻上来的土断面是深褐色的,湿润而紧实。他直起腰把铁锹靠在土垄上,转过身来看着宇文邕,用袖口擦了一下下巴上的汗。 "挖到底了,"白世贵说,"一丈五整。沟底土面拍了三遍,没有松土。碎石已经备好了,今天上午铺底。" 宇文邕蹲在沟边探头往下看。沟底的土面平整紧密,白世贵拍完三遍之后留下的痕迹均匀细密,土面在晨光里泛着浅褐色的光泽。他站起来说:"碎石铺之前先把沟底再扫一遍,把拍土时带下来的碎末清干净。铺完碎石之后在上面盖一层细土,细土覆盖之前先在碎石面上撒一层干石灰,防潮用。" 白世贵把铁锹从土垄上拿起来,点了点头转身往北端工具棚的方向走。板车的轮轴声从棚子那边响起来,吱呀呀地由远及近,车板上堆着一小堆碎石,碎石颗粒均匀,大小差不多,是事先筛过的。白世贵推着板车走到沟边停下来,把板车上的碎石一锹一锹地铲下去铺在沟底,碎石落在拍平的土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晨光里听上去稳定而有规律。 宇文邕沿着堤岸往高家村方向走。走到的时候李二牛已经量完了施工起点,正站在沟沿上俯身看着沟底覆土的表面。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指了指沟沿边上一段新画的墨线,墨线沿着沟沿从北端一直延伸到南端,笔直而匀。 "起点线画好了,"李二牛说,"挖主河槽从这条线开始。沟壁垂直度的标线也画了,每天挖完一段之后复测一次,偏了就调整。" 宇文邕蹲下来看了看那条墨线。线的宽度均匀,颜料渗进干土面之后颜色略深,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他站起来沿着墨线走了一段,墨线在南端止步的地方跟白世贵引导线的终点之间隔着一段间距,那是新河槽在泄洪沟段挖完之后需要衔接的预留位置。他转身沿着堤岸走回帐篷,掀帘进去之后在案前坐下,从木箱里取出图纸摊开在北段新河槽那一页,在绕行弧线旁边新加的那行标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泄洪沟段碎石铺底完成。高家村段主河槽今晨动工,日进六丈。"写完之后他把炭条搁下,把图纸合上放回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望了一眼。晨光已经完全升起了,汴口的工地笼罩在一层冷而干净的冬日光线里,泄洪沟那边板车卸碎石的声音还在持续,高家村方向有人开始下铁锹了,第一锹土落在沟底的时候发出闷响,声音在早晨清透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像冬天开封的第一锹土。 他站在门槛上听着那锹土落地的闷响在晨光里传远又消散,然后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坐下,没有取图纸,只是坐着。外面的声音从泄洪沟和高家村两个方向交错着传进来——泄洪沟那边碎石落在沟底的沙沙声还在持续,节奏稳定,白世贵一锹接着一锹地铺着,中间没有停顿。高家村方向铁锹翻土的闷响已经从第一声扩展成了连续不断的序列,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李二牛已经开始沿着墨线往南推进了。两种声音在帐篷里交汇的时候没有互相覆盖,各自占据着各自的位置,像是在同一片天空下同时响着却不冲突的两样乐器。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再次往外看了一眼。白世贵已经从沟边走到了北端棚子旁边,正在把空板车推回原位,车板上的碎石已经全部卸完了,沟底铺了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碎石面,覆盖了整段沟底。白世贵直起腰来朝宇文邕的方向摆了摆手,然后弯腰把板车推进棚里放好。高家村方向,李二牛已经挖下去了大约几尺深,新翻上来的土堆在沟沿两侧,土堆的边缘整齐,跟墨线的走向平行。他沿着堤岸走到高家村沟沿边上,站在墨线起点处看了一会儿李二牛挖出来的那段新土断面。断面上的土色均匀一致,从表层到深处没有分层和夹层,铁锹切进去之后翻起来的土块断口整齐,没有崩散。李二牛挖完一锹直起腰来的时候看到了他,把铁锹靠在土堆上,走过来站在沟沿的另一侧。 "深度一尺了,"李二牛说,"铁锹下去没有遇到硬层,土质均匀。按这个速度,六丈的进度今天下午能完成。"宇文邕蹲下来看了看沟沿上的墨线,然后站起来沿着墨线往前走了一段,在墨线末端的位置停住了。墨线末端的地面上有几个浅脚印,踩得轻,像是有人站在这里看过之后又离开了。脚印的方向对着北段新河槽的方向,靴底纹路规整,不是草鞋。他用靴尖把那几个脚印的边缘蹭散了一些,然后转身沿着堤岸走回帐篷。掀帘进去之后他在案前坐下,没有点灯,在晨光里安静地坐着,等着泄洪沟和高家村两个方向的施工声从清晨的稀薄变成上午的稠密,再变成午后的稳定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