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帐篷的时候手里夹着那块木板,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木板背面的炭条线条照得清清楚楚——那道粗线从探坑南端一直延伸到收尾的小圆处,中间经过小叉号的位置没有停顿,整条线连贯通畅,末端的那个小圆线条圆润完整,跟粗线接合的地方没有断点。他掀帘进了帐篷,把木板平放在案面上,在案前坐下来,低头看着那道粗线和末端的那个小圆。 光线从门帘缝隙里斜射进来,正好落在木板背面那个小圆的位置上。小圆画得不深不浅,笔触均匀,圆周从头到尾粗细一致,赵监工在画完最后那一笔的时候没有拖尾,直接提了起来。宇文邕用手指沿着小圆的边缘轻轻划了一圈,触感光滑均匀,没有毛刺也没有重笔,收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会儿,把木板竖回案脚边靠墙放好,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晨光已经完全升起了,汴口的工地笼罩在一层清爽的冬日光线里,每一处轮廓都清晰而干净。泄洪沟的白世贵正弯腰把一锹土翻起来拍在土垄上,动作稳定而连贯,翻起来的土断面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润泽。高家村的碎石面已经铺完了干土,李二牛正蹲在沟沿边用一块平板压着土面做最后的收平,每压一段就站起来看一看平整度再蹲下去压下一段。东段的探坑边沿赵监工已经不在那里了,干草被重新覆盖在坑面上,草面平整均匀,边缘压得严实。 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坐下,把木箱打开取出图纸摊开在北段新河槽那一页,在绕行弧线旁边"明日扩探末端,收尾标记"的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新的备注:"旧砖层末端已确认收束。收尾圆弧完整闭合,与南端收束方式一致。旧砖层全长一丈九尺,不再延伸。绕行段可定线施工。"写完之后他搁下炭条,把图纸举起来迎着光看了一眼新加的那行字,确认字迹清晰之后把图纸合上放回木箱里。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帘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比早晨更暖了一些,风里的凉意比昨天淡了,吹在脸上的时候不再有那种干硬的刺痛感。他沿着堤岸往泄洪沟方向走了一段,在距离白世贵正在挖的那段引导线大约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来,蹲在堤岸边缘看着白世贵一锹一锹地把土翻起来拍在土垄上。白世贵挖到一段引导线的末端之后停下来直起腰,把铁锹拄在沟底,转过身看见宇文邕蹲在堤岸上,隔着一段距离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弯腰继续往下挖。 宇文邕蹲在堤岸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堤岸往北段新河槽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堤岸边缘望着北段新河槽的沟壁。沟壁依然笔直地立着,壁面上的浅褐色土面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干燥色泽,壁面的顶端线沿着地势平缓延伸。他沿着那条顶端线从北端走到南端,靴子踩在干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长。走到南端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面朝整个工地的方向望了一眼——泄洪沟的新土垄、高家村的碎石面、东段的探坑围栏、北段新河槽的沟壁,全部在他的视野里铺展开来,各自占据着各自的位置,各有各的进度,各有各的节奏。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堤岸走回帐篷,在案前坐下,把木箱里的图纸取出来摊开在案面上,拿起炭条在绕行弧线的起止两端各画了一道短横线作为施工标记,然后把图纸晾在案面上等炭迹干透,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 他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等炭迹干透的时间里外面的施工声没有断过。泄洪沟那边铁锹翻土的闷响一直在持续,间隔均匀,节奏稳定,每一锹翻起来之后落下去的声音在时间上几乎相等,像是白世贵把每一段挖土的进度都精确到了相同的时间长度上。高家村方向已经没有施工声了,碎石面覆土之后最后的整平收尾应该已经完成了。东段方向安安静静的,干草覆盖的探坑和围栏在晨光里安顿着,像是工地上唯一一处已经做完不再需要人靠近的地方。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案面上摊开的图纸。绕行弧线两端新画的短横线已经干透了,炭迹从最初的灰黑色变成了跟纸面底色相近的暗灰色,在纸面上安静地停着,跟弧线本身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已经分不清哪一笔是前天画的哪一笔是今天添的了。他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弧线起点处的短横线,指尖没有蹭到炭粉,干透了。他把图纸合上放回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日光比刚才又升高了一些,汴口的工地笼罩在一种干净而清透的光线里,所有的颜色都像被水洗过一样分明。泄洪沟的白世贵已经不在之前那段引导线的位置了,他的身影在更南侧的地方晃动,新翻出来的土垄又向远处延伸了一段。高家村的碎石面上没有人,沟沿边的工具已经收走了,整条沟底覆着干土的表面平整得像是被尺子刮过,在日光下泛着均匀的浅灰光泽。东段的探坑围栏立在那里,干草覆盖的坑面安静地卧在围栏中间。 他沿着堤岸往泄洪沟方向走到白世贵正在挖的那段引导线旁边停下来。白世贵的沟已经挖到将近一丈深了,两侧的沟壁垂直笔直,壁面上的土层断面颜色均匀,从表层的浅褐到深处的深褐之间没有明显的分层变化,说明土质稳定一致。白世贵正弯腰把沟底新翻上来的碎土拍平,拍完之后直起腰喘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宇文邕。 "深度到一丈了,"白世贵说,声音带着干了一上午活之后的哑涩,"还剩最后五尺。按现在的进度,明天午后能挖到底。" 宇文邕蹲在沟边看了看沟底拍平的土面,土面平整紧密,没有松散的碎土浮在表面。他站起来说:"挖到底之后在沟底铺一层碎石防水,铺之前先把沟底再拍一遍。"白世贵点了点头,把铁锹从沟底拿起来拄在土垄上歇了一口气,然后弯腰继续往下挖。宇文邕转身沿着堤岸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整条引导线的方向——白世贵从北端开始挖到现在已经推进了将近六丈,新翻出来的土垄在石灰层外侧排成一道连续的长条,每一段的高度一致,间隔均匀,整条土垄在日光下看过去像一道平直的浅褐色城墙。他收回目光继续沿着堤岸走回帐篷,掀帘进去之后在案前坐下,把木箱里的图纸取出来摊开在案面上,在北段新河槽那一页的绕行弧线旁边用炭条把"绕行段可定线施工"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标注:"泄洪沟段新河槽挖深已达一丈,剩余五尺明日完成。覆土回填完成后可衔接北段绕行弧线。"写完之后他搁下炭条,把图纸合上放回木箱里,然后靠在椅背里闭起了眼,听着外面泄洪沟方向持续传来的铁锹翻土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是整座工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