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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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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着眼在椅背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外面的施工声一直在持续,节奏没有变过,也没有突然增强或者减弱。铁锹翻土的闷响间隔均匀,每一锹之间的空隙都差不多长,像是白世贵在每一段引导线上用的力气和时间都经过了测量。镐头砸硬土的咚咚声也比之前更稳了,频率虽然没有加快,但每一锤落下去之后反弹回来的距离都在缩短,说明李二牛对镐柄的握持已经适应了那种在硬土面上持续作业的力度。刮板刮过碎石面的沙沙声已经停了,高家村那边应该已经完成了干土的整平收尾。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午时的日头悬在头顶偏南的位置,把汴口的工地照得亮而干燥,所有的颜色都在阳光下褪成了浅淡的调子——泄洪沟的石灰层泛着灰白,新挖出来的土垄泛着浅褐,高家村的碎石面覆着干土之后变成均匀的浅灰,北段新河槽的沟壁依然是浅褐色,东段的干草覆盖层泛着干枯的淡金色。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到案前,从木箱里取出图纸摊开,在北段新河槽那一页的绕行弧线旁边又看了一遍那行"明日扩探末端,收尾标记",然后拿起炭条在最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扩探后若末端收束明确,不再继续延伸。" 他搁下炭条,把图纸合上放回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帘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比早晨暖了一些,但风里的凉意并没有完全退去,只是被午时的日头压得淡了一些。他沿着堤岸往泄洪沟方向走,走到白世贵正在挖的那段引导线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白世贵已经把沟挖下去了大约三尺深,宽度跟引导线的宽度一致,两侧的沟壁垂直平整,翻上来的土在引导线西侧堆成了齐膝高的土垄。他蹲在沟边看了看沟底的土面,是干燥的浅褐色,没有渗水的迹象,也没有裂纹。白世贵听见他走近的声音直起腰来,把铁锹靠在土垄上,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土灰。 "深度三尺了,"白世贵说,"土质跟预判的一致,没有遇到夹层或者流沙。按这个进度,明天傍晚之前能挖到一丈五。" 宇文邕站起来朝整条引导线的方向看了一眼。白世贵从北端挖到现在已经推进了大约四丈多,每一段挖出来的沟底深度一致,土垄的高度也一致,沟壁没有一处出现倾斜或者塌边。他转回头对白世贵说:"挖到一丈五之后把沟底拍一遍,别留松土。"白世贵点了点头,弯腰把铁锹从土垄上拿起来继续沿着引导线往下挖。宇文邕站在旁边看着他挖了两锹之后才转身沿着堤岸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狗儿端着一只粗陶碗从灶棚方向走过来,碗口冒着白气,白气在干燥清冷的空气里升起来又散开,散成一小团雾一样的东西飘着。狗儿走到他面前把碗递过来,碗沿上搭着一双木筷,粥面上浮着几片切得薄薄的野菜叶和几粒煮得发胀的黄豆。 "大人,粥。"狗儿说。 宇文邕接过来蹲在堤岸边上把粥喝了。粥比前几天的稠一些,米粒熬出了米油,野菜和黄豆的咸香味混在粥里,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把空碗递回给狗儿,站起来沿着堤岸往东段探坑的方向走去。他蹲在探坑边上把干草边缘掀开看了看,砖面保持原样,灰缝清晰,细沙层完整。他把干草压回去,站起来在探坑边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堤岸走回帐篷。走进帐篷之后他在案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外面的施工声还在持续,稳定而均匀地从各个方向传进帐篷里来,重叠在一起却不互相干扰,各自走在各自的轨上。他的呼吸顺着那些声音的节奏落下去,落在铁锹翻土的闷响和镐头砸土的咚咚声之间,平稳而缓,像正在被那些声音稳稳地托着。 他闭着眼在那些声音里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偏南的位置又移了一截,从门帘缝隙里斜射进来的光带在地面上挪动了一掌宽的距闓。光带边缘落在他的靴尖上停住不动了,因为帐篷里的光线已经比午前暗了一些,斜进来的光带变得宽而淡,像一块被拉薄了的黄绸布铺在干土面上。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靴尖上那片淡光,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朝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汴口的工地上所有的轮廓都开始向一侧拖出长长的影子,泄洪沟的新土垄在斜阳里比午前高了一些,是因为白世贵又往前推进了好几段。高家村的碎石面已经完全被干土覆盖了,表面平整得在斜阳里看不出起伏,像是铺了一层灰色的薄毯。东段的探坑依然安静地躺在河滩地上,干草覆盖层在斜阳里泛着比午前更深的金色。 他放下帘子走回案前坐下,把木箱打开取出图纸摊开,北段新河槽那一页的绕行弧线依然安静地躺在纸面上,炭迹已经完全沉进了纸纹深处,边缘不再有凸起的触感。他伸手用指腹沿着弧线的方向轻轻推了一遍,指尖在纸面上滑过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线条的存在,只有极细微的纸纹凹凸在指腹下形成一道隐约的走向,像是有人在很久之前用手指在纸面上推过之后留下的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已经成为了纸本身的一部分。他收回手把图纸合上放回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帘走出去,沿着堤岸往东段探坑方向走去。暮色正在从黄河故道那边一层层地铺过来,把工地的颜色从浅淡变成深浓,那些在午时日光下清晰分明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地融进暗色里。他走到探坑边上的时候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覆盖的干草边缘,草叶表面的温度比午时低了很多,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带着凉意,像是草叶已经把白天吸收的热量全部散尽了,正在慢慢适应夜晚的温度。 他站起来在探坑边沿站了一会儿,等着暮色完全落定。当最后一抹暗金色的光从远处河滩的地平线上收走之后,汴口的工地被夜色整个包裹起来,只有泄洪沟那边隐约传来一两下铁锹碰在土垄上的声响,是白世贵在收工具。他转过身沿着堤岸走回帐篷,掀帘进去的时候帐篷里已经全黑了,他在黑暗里走到案前坐下,没有点灯,在椅背里靠着,等着自己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远处的铁锹声响了几下就停了,接着是板车被推回棚里的轮轴声,吱呀呀地响了几声也停了,然后整个人汴口的工地就沉进了一种比夜晚更深更沉的安静里。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那种安静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拢过来,像是一池静水在缓缓地漫过岸沿,不急着淹也没打算退走,就是平平地铺过来,带着一种跟白天的施工声同样均匀的节奏,托着他的呼吸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