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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废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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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帐篷的时候风从身后跟了进来,把门帘掀起来拍在他的后背上又落下。他没有回头去压帘子,走到案前坐下,把刚才在堤岸上看见的那道压痕的位置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北段新河槽的沟壁底部往东南方向延伸,跟郑主事标注的旧砖层走向完全一致,距离沟壁底端大约三寸的位置,跟木板背面小叉号旁边标注的"距沟壁底端三寸"吻合。 他伸手把木板从案脚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翻开背面看了一眼小叉号旁边那行炭条小字,"距沟壁底端三寸,距砖层面一寸七分",字的笔画细而稳,是赵监工量完尺寸之后当场记下来的。他把木板合上竖回案脚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帘朝北段新河槽的方向看了一眼。沟壁底部那道压痕在午后的光线里已经看不清了,日头偏西之后影子盖住了沟底的区域,只剩沟壁上半截还被光照着,壁面的浅褐色土面被斜阳染成更暖的颜色。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把木箱打开取出图纸摊开,在北段新河槽那一页的绕行弧线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北段沟壁底部东南方向见压痕一道,方向与旧砖层走向一致,距沟壁底端约三寸。待明日探坑扩清后比对位置。"写完之后他把炭条搁下,没有合上图纸,就让它摊开在案面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帐篷外面的风声一直在持续,但强度在慢慢减弱,从午后那种带着沙土拍打帆布的密集声响变成了一种更稀疏、更缓和的气流声,像是风把这一天里大部分的力气都用完了,剩下的力气只够贴着地面慢慢滑过去。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呼吸的节奏跟风声的起伏渐渐对上,在一种缓慢的交替中平稳地起伏着。 他睁开眼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低处,光带从门帘缝隙里斜射进来的角度比午前更偏,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更长的亮线,已经快要碰到帐篷另一侧的帆布壁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汴口的工地笼罩在傍晚的光线里,所有的轮廓都比午后柔和了一些,边缘带了一层暖色的晕。泄洪沟的石灰层在斜阳里变成灰白色带一点橙黄的混合色,高家村的碎石面被光线压得很平,几乎看不出起伏,北段新河槽的沟壁在逆光里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东段的探坑和围栏在暮色中看不清楚细节了。 他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把摊开的图纸收进木箱里合好箱盖,然后站起来走到草铺边坐下,没有躺下去,只是坐在铺沿上把靴子脱了放在脚边,把双腿伸直搭在草铺边缘。帐篷里的光线在慢慢变暗,从灰白变成浅灰变成暗灰,当最后一线光从门帘缝隙里消失的时候,外面的风也彻底静了下来,汴口的夜在无声中把整个工地包裹了进去。 他在草铺边缘坐了一会儿,黑暗里的安静比他预想的要沉一些。外面没有风声,也没有铁锹收工的声响,连远处灶棚那边夜里常有的柴火噼啪声都听不见。他伸手在脚边的地面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干土面,土面上覆着一层白天晒透之后夜里降温凝出来的薄薄湿气,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凉意顺着指纹渗进来。 他在黑暗里把腿收回来,站起来走到案前坐下,没有点灯,只是坐着。外面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渐渐有一些细碎的声响从远处浮出来——是东段探坑方向的干草被风掀动的声音,风虽然停了但偶尔还有一丝气流贴着地面滑过,把干草边缘掀起来再落回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隔着一整段堤岸传过来的时候已经细得像蚕在啃一片干透了的树叶。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间隔比人呼吸还长,每响一声就隔好一会儿才有下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从堤岸那边传过来,踩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脚步声在帐篷门口停了,停顿的时间比正常敲门前的等待更长一些,然后有人用指节在门帘的木框上叩了两下。 宇文邕在黑暗里说了一声"进来"。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外面的夜色比帐篷里浅不了多少,但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暗光还是让宇文邕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影——瘦小的轮廓,头微微歪着,是狗儿。狗儿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帘外面把脸贴在帘缝边,声音压得很低:"大人,灶棚那边柴火快烧完了,我今天下午劈的那些只够烧明早一顿的。明天白叔他们要上工,没有柴火煮粥不行。" 宇文邕在黑暗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大一些,让狗儿能看见他的脸。狗儿站在外面,两只手拢在袖筒里,鼻尖冻得发红,呼出来的白气在夜色里散成一片薄雾。 "北段工具棚后面还有一垛旧木料,"宇文邕说,"你明天一早去搬过来,够烧两三天的。搬完了来告诉我一声。" 狗儿点了点头,拢在袖筒里的手没有抽出来,又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才说:"大人,柴火的事不够再想别的办法。外面冷,你回去坐着。" 宇文邕站在门口,看着狗儿转身沿着堤岸往回走。他的脚步轻而快,走到灶棚方向之后拐了个弯,身影被夜色吞没了,但脚步声又响了几声才彻底停下来。他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坐下,黑暗里他的手指碰到了案角那块木板的边缘,他没有挪开,就让指尖贴着木板边缘冰凉的木纹放着。 他在黑暗里坐着,指尖贴着木板边缘的冰凉一直没移开。那种凉意从木纹里渗出来,不像是木料本身存着的凉,更像是夜里的凉气被木板吸进去之后又从边缘慢慢往外吐出来的感觉。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衣料的摩擦声,他稍微动了一下肩膀,粗麻布蹭过皮肤的声响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收回手,把木板从案角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指腹能找到赵监工画的那道细线的位置——炭条沉进木纹之后留下的痕迹比周围略低一些,手指沿着线迹推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细而均匀的凹槽。他从方形标记推到小叉号,又从叉号推到虚线方向,推完之后把木板竖回案角,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工地。北段新河槽的方向完全暗着,只有高家村那边灶棚的余火映出一小团极淡的橘红色光,在风里微微颤抖着。他没有多看,放下帘子回到草铺边躺下,把被子拉到肩头,合上了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帐篷帆布上透进来的光比前几日更淡,是那种冬天特有的冷白色。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掀帘出去的时候,第一阵冷风打在脸上像水泼过来一样,他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等那阵风过去了才把脸转回来。泄洪沟那边已经有工了,白世贵站在石灰层边缘弯腰往引导线方向又画了一小段,竹签在干土面上划过的声音清细而短促。北段工具棚后面有人影在晃动,是狗儿,正蹲在一堆旧木料旁边把散落的木柴归拢成捆,他看见宇文邕出来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没有喊话,又蹲下去继续理柴。 宇文邕沿着堤岸往东段走。走到探坑边上的时候赵监工已经蹲在坑里了,他把覆盖的干草整卷掀开叠放在坑沿上,清出来的旧砖面比昨天多了一截,沿着东南方向延伸出去约莫一丈,砖面上的灰缝和砖缝之间的细沙层都完整地露在外面,没有一处是断缺的。赵监工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把铲子靠在坑壁上,踩着坑壁上的脚窝爬了出来。他站到坑边的时候,身上穿的布褂子沾了一层细碎干土,袖口和领口都被土灰蹭成了灰白色。宇文邕蹲在坑边沿着新清出来的砖面看了一遍,旧砖层的走向稳定不变,每一块砖之间的间距均匀,灰缝的颜色也一致。赵监工站在旁边等他看完,等他站起来之后才开口说:"探坑扩了一丈整,旧砖层的走向从探坑南端到扩清末端一共一丈四尺,没有偏角变化。小叉号标注的位置落在扩清末端偏南大约半尺处,跟木板背面标的距离对得上。" 宇文邕蹲回坑边看了看扩清末端偏南的那一小片区域,那里的砖面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砖缝之间的细沙层也比别处密,像是旧渠在这个位置曾经承受过比别处更大的压力,砖面和沙层都被压得更紧实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把这段新清出来的断面在木板背面用粗线连上,从探坑南端一直画到扩清末端,中间不停顿。画完送到帐篷里来。"赵监工点头的时候袖口的干土簌簌地落下来,他弯腰从工具筐里拿起木板和炭条,蹲在坑沿边上开始画。炭条在木板背面移动的声音沙沙地响着,落笔的力度均匀而稳定。宇文邕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见那道粗线从旧砖层的起点开始一路延伸,经过小叉号的位置之后继续往扩清末端的方向画去,中间没有断点和偏移,整条线紧凑而连贯。他等赵监工把线画完搁下炭条之后才沿着堤岸走回帐篷,在案前坐下,把木箱打开取出图纸摊开,在绕行弧线旁边新添的那行小字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备注:"探坑扩清一丈,旧砖层走向稳定,叉号位置与实地吻合。绕行段可依弧线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