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宇文邕并没有真正睡着。他躺在黑暗里听着汴口的风声,耳朵里灌满了两种声音交织的嗡鸣——一种是北风掀动帐篷帆布的猎猎声,另一种是从工地那边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呻吟。那些呻吟从几百个窝棚里同时渗出,像大地本身在翻身时发出的闷响,低而绵长,从黄昏开始就没断过。 宇文邕翻了一个身。粗布枕头上的泥腥味钻进鼻腔,他想起父亲在高平老宅院子里种的那棵槐树。那棵树是父亲年轻时亲手栽的,栽下去的时候只有胳膊粗细,后来长了二十年,树冠撑开能遮住半个院子。每年四月槐花开,白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吹落一地碎白,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上。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槐花开了就摘下来蒸槐花饭,蒸笼掀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父亲坐在树下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也不看,就闭着眼睛闻那花香。 宇文邕还记得父亲最后一次离家之前的那个傍晚。那天下着小雨,槐花被雨打落了一大半,贴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白里透黄。父亲站在树下收拾行囊,母亲在屋里给他缝补一件旧袍子。宇文邕那时十六岁,站在廊下看着父亲把一卷一卷的书册往箱子里装,装了又拿出来,换了另一批再装,反复了好几回,最后只装了三本薄册子带走了。 "阿爹,你带那么少的书,到了任上用什么?"宇文邕问。 父亲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他。天色已经暗了,门廊下的油灯把父亲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只眼睛在暗处像一颗温热的珠子。 "邕儿,"父亲说,"当官不是读书。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明白道理之后就不需要带着那么多书到处跑了。真正要紧的东西都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宇文邕那时候不懂。他觉得父亲在说一句很深的话,但他没有力气去深究。他只记得父亲离开时从廊下抓起一把油纸伞撑开,走进雨里,青灰色的背影在巷子口拐了一下就看不见了。母亲站在门槛上目送,手里还捏着那件没缝完的袍子,针线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站着。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父亲死在邙山运河段上,死因是二十鞭子加一个没送出去的纸卷。母亲接到消息当天夜里就病了,半年后也走了。宇文邕守着高平老宅里那棵槐树又过了一年,直到朝廷的调令送到——任命他为汴口段监河工丞,即刻赴任。 他在梦里把这些事又过了一遍。醒来时帐篷里还是黑的,但比睡前稍微亮了一些,东边的帆布壁上映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天快亮了。 宇文邕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一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的伤口结了厚痂,在弯折时绷得发白。他把手慢慢攥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让痂皮适应屈伸,然后站起来走到案前,吹了吹昨夜留下的残烛灰烬,重新点了一根新烛。 烛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案面上摊着的那卷图纸。昨晚他在高家村段改线旁写的那行小字还在,"大业元年九月初四,勘定改线,避高家村井,为民计"。墨迹干了,在烛光下泛着淡褐色的光泽。 宇文邕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他想起白老五——白世贵——那天抬着头问他的那句话:"你是当官的?你能保证我不死?"他想起那行字里自己写的"为民计"三个字,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写在纸上一笔就能成形,可放在汴口工地上重得像一堵墙。 他把图纸卷好,推开帐帘走了出去。 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线里,窝棚区已经有了动静。十几个民夫蹲在灶棚外面排队领粥,每人一个粗陶碗,舀粥的老汉用木勺搅了搅大锅,粥稀得能照见锅底,飘着几片发黑的菜叶子。民夫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喝,喝得又快又急,烫了嘴也不停,喝完把碗往旁边一撂就去工具堆上拿铁锹。 宇文邕走过去,蹲在一个年长的民夫旁边。那人约莫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像河床上的干裂。他喝粥喝得急,呛了一口,捶着胸口咳嗽。 "老丈,"宇文邕等他咳完了才开口,"这一段你挖了多久了?" 那民夫扭头看见他穿着官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宇文邕连忙说:"别怕,我不查你。我就问问。" 那民夫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认出了他是昨天白天在河床里挖土的那个人,神色稍微松了一点,说:"从开春挖到现在,快七个月了。" "七个月没轮换过?" "轮换?"那民夫苦笑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粥汤,"头三个月走了一批人,死的死逃的逃,后来又补了一批。补上来的接着挖,挖不动了就趴下,趴下了就抬走。没听过什么轮换。" 宇文邕沉默了片刻,又问:"你们每天挖多久?" "鸡叫上工,天黑收工。中间歇两回,一回喝口水,一回啃半个饼。"那民夫把空碗放下,站起来抄起铁锹,"宇文大人,我跟你说了这些,你别往上报。报上去刘监工又要发火,一发火就扣粥。" 宇文邕点了点头。他看着那民夫佝偻的背脊往河床方向挪过去,步伐小而且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宇文造从帐篷那边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块粗面饼,递到宇文邕面前:"大哥,早上没来得及给你盛粥,你先垫一口。" 宇文邕接过饼咬了一口,粗面噎嗓子,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一边嚼一边往河床方向走,目光在工地上扫了一遍。汴口段的河床呈南北走向,长约三里,宽约二十丈。眼下全线动工,民夫们按地段分了十几个组,每组三五十人不等,各自负责一截河床的挖掘和岸堤的夯筑。从高处看下去,整个工地像一条巨大的蜈蚣,弯弯曲曲地趴在黄河故道上,无数的黑点在蜈蚣的脊背上蠕动。 宇文邕的目光停在工段中偏南的一处。那里是他在图纸上改过线的第二处——旧河堤残基。那截旧堤是北周时期留下来的,距今少说四五十年了,堤面上长满了蒿草,远远看去像一道隆起的绿脊。但宇文邕踩上去过,一脚踩下去脚感是空的,底下早就被地下水掏空了,只剩一层薄壳。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组的监工正站在堤顶上指挥民夫往堤基下面开挖。民夫们已经撬开了表层的草皮,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旧土,铁锹插进去一翻,土块松散地裂开,能看见里面暗黑色的湿泥——那是地下水长年浸泡留下的痕迹。 "停一下!"宇文邕快步走过去,站在堤基旁边喊了一声。那组的民夫们停下铁锹,直起腰看他。 组监工是个瘦高个,姓赵,是刘监工手下的一个爪牙。他看见宇文邕过来,脸上堆起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宇文大人,您有何指教?" 宇文邕没有理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民夫刚翻起来的湿泥,在手里搓了搓。泥是凉的,带着一股霉腐的气味,一搓就散成碎粒。他又走到堤基的侧面,用手掌贴着堤面按了按——那层壳子只有两指厚,底下是空的。 "这一段不能挖,"宇文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底下是空的,挖穿这一层壳,上面的堤身会整段塌下来。人还在下面挖,塌了活埋。" 赵监工脸上的笑收了一点:"宇文大人,这段是刘大人亲自划的线。他说从这儿挖过去最近,省得绕路。" "刘大人知不知道这下面是空的?" 赵监工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刘大人没有让我们查底下。" 宇文邕看了他一眼,转身对正在挖土的民夫们说:"都上来,先别动了。"民夫们互相看了看,有的已经把铁锹放下了往上爬,有的还在犹豫——他们是赵监工手下的人,不知道该听谁的。 赵监工的脸色难看起来,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宇文邕面前:"宇文大人,你这样做不妥吧?工期本来就紧,这一停就是大半天,耽误了工期谁负责?" "耽误工期我负责。"宇文邕盯着他的眼睛,"如果塌了埋了人,你负责吗?" 赵监工被他盯得往后退了半步,脸涨红了,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恨恨地一甩袖子,转身朝刘监工歇脚的方向跑了过去。宇文邕知道他去找刘监工了,但不打算等他回来。他转头对还站在堤基上的民夫们说:"来几个人,跟我把这截堤基做个标记。今天不挖,等我重新勘定了位置再动。" 几个民夫从堤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其中一个年轻的后生问:"宇文大人,那我们今天干甚?" 宇文邕想了想,说:"你们去南边帮白世贵那组清土。那边土方量大,人手不够。" 后生点了点头,招呼同伴扛着铁锹往南边去了。宇文邕站在旧堤基前,从怀里掏出一截炭条——那是他昨夜削好揣在身上的——在堤基表面画了一条斜线,又从斜线末端往西引了一道箭头,写着"此段暂缓"四个字。 赵监工还没回来。但宇文邕知道,用不了多久,刘监工本人就要来了。 果不其然,约莫一炷香之后,刘监工那匹矮马从堤岸北边踏踏跑来,马蹄踩在湿地上溅起片片泥花。刘监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宇文大人!宇文大人留步!" 宇文邕在旧堤基旁边站定,转过身。刘监工勒住马,从马背上笨拙地翻下来,靴子落进泥里差点没站稳。他喘着粗气走到宇文邕面前,那张胖脸上挤出笑容,但眼角在抽搐。 "宇文大人,我听赵监工说,你把我安排的工段停掉了?" "不停会死人。"宇文邕侧身指了指堤基,"你自己踩一脚试试。" 刘监工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伸脚在堤基侧面踩了踩。脚一踩下去,那层土壳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一股黑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刘监工脸色一变,猛地缩回脚。 "这……"他盯着那道裂缝,声音低下去了一些,"这怎么会是空的?" "地下水位高,几十年泡着,堤基里面早烂空了。"宇文邕说,"在上面开河道,挖到一半整段塌,埋多少人算多少。" 刘监工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搓了搓手,忽然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说:"宇文大人,我知道你是好意。可你想想,这段堤基如果绕过,要多挖多远?" "往西偏十五丈,绕过去接上原线。" "十五丈!"刘监工声音拔高了,"十五丈就是多挖三天的工!这一段偏十五丈,那一段偏二十丈,零零碎碎加起来,全线的工期要拖出去多少?宇文大人,我给上面递的进度文书上写的是腊月前完工具结,你现在这边改那边改,进度文书对不上,我拿什么交差?" 宇文邕看着他那张急得冒汗的脸,平静地说:"刘大人,进度文书写的是土方量,可土方量底下是活人。我改的不只是图纸,是命。" 刘监工张了张嘴,忽然不说话了。他盯着宇文邕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小眼睛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宇文邕一时分辨不清的光——恼怒、算计,还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不安。 "好。"刘监工忽然说,声音放平了,"宇文大人既然要改,那就改。但我把话放在这儿:工期是陛下的工期,你改得了一处,改不了全线。腊月之前河床到不了一丈五,上面追下来的板子不会只打在我一个人身上。" 他说完这句话,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马蹄踏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 宇文邕站在原地,看着刘监工的背影消失在堤岸拐弯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汴口工地上,把泥泞的河床映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旧堤基裂开的那道缝里还在往外渗黑水,一滴一滴落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宇文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低声说:"大哥,他最后那句话像是威胁。" "我知道。"宇文邕说,"他没说错。改一处容易,改全线难。可是不改,看着那些人被埋进去,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宇文造没有接话。兄弟俩站在旧堤基旁边,望着整个汴口工地上数千个弯着腰的人影。日光照在他们的后背上,汗水把麻衣浸成了深色,又从衣摆滴进土里。每一滴汗落下去,地上就多一个湿印子,密密麻麻的,像下了场雨。 "走吧,"宇文邕拍了拍手,"去南边看看白世贵他们挖得怎么样了。改线的事我今晚在图纸上重新画,争取把延长的工期压缩到最小。" 两个人沿着河床往南走。走过几段工区的时候,宇文邕注意到有些民夫在偷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他走过的时候那些目光就缩回去,等他走远了又抬起来。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在指望他——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白世贵那组在南边靠近一段缓坡的地方,土质比北边松软一些,挖起来省力,但相应的,岸坡容易被雨水冲垮。宇文邕走到的时候,白世贵正带着七八个民夫在坡脚处码石头,码了一层又一层,把松软的坡面用石块压住。 "白世贵。"宇文邕喊了一声。 白世贵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脸比昨天更瘦了,颧骨凸出来,衬得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宇文大人,"他说,"你来看我们码的石头。" 宇文邕走过去蹲下,用手推了推最下面一层的石块,纹丝不动,压得很实。他又站起来看了看坡顶,注意到坡顶上新挖了一条浅浅的引水沟,把下雨时汇集的雨水引到旁边低洼处去。 "谁想出来的这个?"宇文邕指着引水沟问。 白世贵咧嘴笑了,指了指自己:"我。以前在家里种地,地里积水了我就这么挖沟。这坡面土松,雨一大准垮,得先把水引开。" 宇文邕点了点头,心里记下来。这种事图纸上看不出来,只有在地里刨过的人才懂。他蹲在坡上又看了一会儿,让白世贵把整段坡面的情况给他讲了讲,哪里容易塌,哪里渗水快,哪里石头不够。白世贵讲得很细,一边讲一边比划,粗糙的手指在土面上画出他设想中的加固方案。 宇文邕听完,站起来说:"你这些想法很好。回头我把它画进图纸里,正式按你说的来做。" 白世贵愣了一下:"宇文大人,我不是官,我就是个种地的……我说的那些能当真?" "为什么不能当真?"宇文邕看着他,"你在汴口刨了七个月的土,这块坡面比你自家的地还熟。你不知道怎么种地吗?" 白世贵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亮眼睛里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土块,声音闷闷的:"宇文大人,你是第一个问我在想什么的人。" 宇文邕没有接这句话。他拍了拍白世贵的肩膀,说:"天快午了,歇一歇。我去把图改完,下午带新的标记过来。"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阳光正烈,工地上的泥水被晒得冒出一层薄薄的白气。他眯着眼走回帐篷,掀开帘子钻进去,把摊开的图卷重新铺在案面上,开始画第三处改线——泄洪沟那一段。 他画得很慢,炭条在纸上沙沙地摩擦,每一条线他都反复推敲。泄洪沟的问题是最大的,因为它牵涉的不只是施工安全,还有旁边几百顷农田的存亡。原设计是把沟填了再挖渠,等于封死了这一片雨水入黄河的唯一通道。宇文邕思来想去,最后想出了一个折中之法——不填沟,而是在沟底加砌一道暗渠,雨水从暗渠走,河道从沟上面过,两不相扰。但暗渠的砌筑需要大量石料和人工,工期至少要多出两个月。 他在图上把那道暗渠画了三遍,每次画完又擦掉重来。炭条在纸上磨出细碎的黑末,沾了他满手。他停下来搓了搓手指,把黑末吹掉,又重新拿起炭条。 画到第四遍的时候,帐帘忽然被掀开了。宇文邕抬头,看见一个半大孩子站在门口,约莫十三四岁,干瘦干瘦的,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半碗盐水煮的野菜,漂着几粒黍米。 "宇文大人,"那孩子怯生生地开口,"白世贵叔让我送来的。他说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宇文邕看着那碗野菜汤,喉咙忽然哽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来,碗底烫着他的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盐水混着野菜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胃里,烫得他眼眶发酸。 "你叫什么?"他问那孩子。 "狗儿。大名没人叫,就叫狗儿。" "好,狗儿。"宇文邕又喝了一口汤,"回去告诉白世贵,让他也吃。下午我去找你们。" 狗儿点了点头,转身跑走了,瘦小的背影在帐篷外一闪就不见了。宇文邕端着那碗野菜汤站在案前,低头看见图纸上自己画的那条暗渠,炭线画得又直又深。他忽然想起父亲离开高平老宅时站在槐树下说的话——"真正要紧的东西都在这里",指了指胸口。 宇文邕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空碗放在案角。他重新拿起炭条,在图纸的边角上写下一行字:"大业元年九月初五,勘定泄洪沟改线方案,砌暗渠以通水,河渠各行其道。" 然后他卷起图纸,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汴口午后的阳光晒在脸上暖烘烘的,远处民夫们还在挖土,铁锹翻起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风从黄河故道上卷来的沙尘,粗粝地刮过面颊。宇文邕眯着眼望了一眼工地的全貌——那条正在被挖出来的河床像一道蜿蜒的伤疤,两侧的堤土堆得齐胸高,民夫们的身影在伤疤里起伏着,像愈合过程中那些鲜红的肉芽。 他攥紧了手里的图纸,朝南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