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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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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帐篷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比早上更干更冷的气息,像是冬天又往前迈了一步。他沿着堤岸往东段走,靴子踩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节奏均匀。走到探坑边上的时候赵监工已经不在那里了,探坑旁边的干土堆被拢成了一个整齐的土垄,垄面上拍得平整,没有散落的碎土。探坑表面覆盖的干草被重新压实了,草叶之间没有缝隙,边缘贴着地面压得严实。 他蹲在探坑旁边用手按了按干草的边缘,压草的手指印还是新的,从力度和间距来看应该是赵监工走之前最后压的那一遍留下的。他站起来朝围栏那边的工具筐方向看了一眼,赵监工的铲子和竹签不在筐里,只剩一卷没用完的干草和一个空水囊靠在筐沿上。 他转身沿着堤岸往回走了几步,看见赵监工正蹲在泄洪沟那边的石灰层边缘,手里拿着宇文邕早上见过的那根细竹签,在引导线的末端比划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的时候赵监工直起腰来,把竹签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侧过身来面对他。 "宇文大人,"赵监工说,"回文的事宇文造跟我说了。我明天一早开始往东南方向扩探坑,沿着旧砖层的走向再清一丈。今天下午我先到木板背面把旧砖层已经露出来的部分画完,明早清出新断面之后补上去。" 宇文邕蹲下来看了看赵监工刚才用竹签比划的位置,是引导线末端往东偏了一小段的地方。那里被竹签的尖端在地上点了一个细小的点,点的位置正好在旧砖层延伸方向的延长线上。他站起来说:"今天下午你把木板画完之后送到帐篷里来。我看完了明天一早再还给你。"赵监工点了头,把竹签收进怀里,转身沿着堤岸往工具筐的方向走了回去。 宇文邕站在泄洪沟边上又看了一会儿那道引导线。白世贵画的引导线从北端一路延伸到南端,笔直清晰,在灰白色的石灰层外侧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标线一样延伸着。他沿着引导线从北端走到南端,一路上没有发现线迹断裂或偏移的地方,白世贵画完之后的检查做得足够仔细。他走到南端尽头的时候停下来,站在引导线末端转过身面朝整个工地的方向望了一眼——泄洪沟的石灰层在左前方泛着灰白,高家村的碎石面在更远处露出均匀的浅灰色,北段新河槽的沟壁在右前方笔直地立着,东段的探坑和旧房基围栏在视野的右后方各自占据着一小片不同的颜色。所有东西都像他早上站在堤岸上看到的那样分布着,但每一处都比早上推进了一些距离。 他沿着引导线走回北端的时候看见白世贵正在石灰层边缘弯腰检查一片刚挖出来的断面。断面的土壁垂直而平整,没有裂纹和渗水痕迹。白世贵用手掌贴着断面慢慢推了一遍,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问题,然后弯腰继续沿着引导线往南开挖下一段。 宇文邕走回帐篷,掀帘进去的时候案面上多了一样东西——那块木板被赵监工提前送来了,竖着靠在案脚边,背面朝外,郑主事新添的那行小字和赵监工补画的简图在午前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他蹲下来把木板拿起来平放在膝盖上,看了一遍背面的简图。赵监工已经用炭条把旧砖层探坑部分的平面图补画进去了,旧砖层的走向用一道细线标出,探坑的位置在细线中段画了一个方形标记,新河槽的沟壁位置用虚线标在方形标记东侧大约一丈处。两线之间交叉点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小叉号,旁边用炭条写着"距沟壁底端三寸,距砖层面一寸七分"。 他看了两遍,把木板靠在案脚边放回原位,站起来掀帘走出去,站在堤岸上望向东段探坑的方向。探坑表面的干草依然覆盖得严实,围栏的木桩依然立在那里,风从黄河故道上吹过来的时候干草边缘偶尔被掀动一下又落回原处,一切都像是平常。但他知道赵监工已经把探坑里露出来的每一块砖面的尺寸和位置都在木板背面记下了,明天一早那道细线会继续向东南方向延伸,穿过小叉号标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新河槽的沟壁底下。他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把木板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沿着赵监工画的那道细线用手指从方形标记推到小叉号,又从小叉号推到虚线标出的沟壁方向,然后在心里把偏移四丈二之后的绕行路线沿着那道虚线的延长线重新推了一遍,确认新的河槽走向不会跟旧砖层再次交叉,才把木板竖回案脚边靠墙放好。 他直起身的时候腰背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是骨头在冷天里缩紧之后又被拉开的动静。他站在原地把那股酸劲缓了缓,然后走到案前坐下。案面上空着,他看着案面中间那片被炭条反复画过又被擦去的麻纸表面,上面残留着几道浅浅的擦痕,像是水退去之后留在河滩上的纹路一样安静地卧在纸纹里。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最深的擦痕,指尖顺着痕迹的方向滑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帘望了一眼。午前的日光照在汴口的工地上,把每一处工段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泄洪沟的白世贵正弯腰把新挖出来的土堆拍平,高家村的李二牛蹲在碎石面边缘用刮板比着沟壁的垂直度,东段的赵监工已经回到了围栏旁边,正蹲在地上用炭条在木板背面画着什么。三处工段各在各的位置上,各在各的节奏里,像是三根弦被同一只手拨过之后各自以不同的频率振动着,声音汇在一起的时候谁也不压过谁。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把木箱打开,取出图纸翻到北段新河槽那一页摊开。旧砖层与新河槽交叉点的位置被他之前画的那个小圈圈着,旁边"待定"两个字已经被"回文已到,绕行方案自拟"覆盖了。他拿起炭条在小圈下方画了一条新的弧线,从交叉点位置往西弯出四丈二,再重新接回原来的河槽走向线。弧线画得圆润平滑,没有突然的弯折和尖角。他在弧线旁边标了"绕行段"三个字,又标了"偏移四丈二"和"工期延长四天",然后搁下炭条,把图纸举起来迎着光看了看整段弧线在新河槽走向中的位置。弧线的弧度跟周围的地势衔接自然,不会在两端留下需要额外加固的转角。 他把图纸放下来平铺在案面上,用炭条在弧线的两端各加了一道短横线标记起止位置,然后站起来把图纸晾在案面上等炭迹干透。帐篷外面的风声又变了方向,从正面吹来变成了从侧面斜着灌进来,门帘被风掀起来拍在帆布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又落回去。他走过去把门帘重新压好,用靴尖把帘角的石头踢正了一些,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看着那道弧线在午前的光线里一点一点地沉进纸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