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堤岸上望着整个工地的时候,风从背后推过来,把他后背那道旧袍子上的口子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那道口子已经被狗儿缝上了,但缝线的边缘在风大的时候还是会轻微地翻起来,像是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那道疤在阴天的时候隐隐发痒。他没有伸手去按,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在不同工段之间移动的人影——泄洪沟的白世贵正弯腰用竹签量石灰层的边线,高家村的李二牛蹲在碎石面上用手掌按着土面检查平整度,东段的赵监工正沿着探坑边缘把新挖出来的干草铺开盖在砖面上。三处工段隔着堤岸各自推进着,互相之间没有干扰。 他站了一会儿,沿着堤岸走回泄洪沟。白世贵已经量完了石灰层的边线,正站在北端用一根木棍在石灰层外侧的地面上画线,画出一条笔直的引导线,沿着新河槽的走向从北往南延伸。他画线的时候动作很稳,木棍贴在地面上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均匀清晰,没有歪斜和断点。他画完大概十丈长的一段线之后直起腰来,看见宇文邕走过来,把木棍搁在地上站了起来。 "北端这段的走向已经定好了,"白世贵说,"按照之前的改线方案,泄洪沟段新河槽从暗渠顶板上方通过,走向往南偏了一点点,避开旧渠基的延伸方向。我刚才从东段探坑那边看了一眼,确认了旧渠基的走向线,把引导线往西偏了三尺避开了它。两边的间距留了一丈二,不会挖穿。" 宇文邕蹲下来看了看白世贵画在地上的引导线。线从北端开始一路往南延伸,大约十丈长,每一段都笔直。他在心里把那道引导线与东段探坑露出的旧砖层走向叠在一起比了比,确认两边的间距确实如白世贵所说留够了一丈二。 "挖的时候每天收工前把今天挖出来的断面拍一遍,把散落的碎土清理干净,第二天开工之前先看一遍断面上有没有新的裂纹或渗水痕迹,"宇文邕站起来说,"有的话停一天等稳定了再动。" 白世贵点了头,弯腰捡起木棍继续在南边画下一段引导线。宇文邕沿着堤岸往高家村走。高家村段的碎石垫层已经铺完两天了,表面经过了沉降之后变得平整而稳定。李二牛正蹲在碎石面上拿着一块刮板在刮面层,刮板压过碎石表面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碎石面上的小颗粒被刮板压平之后,整个面层变得更加均匀细腻。 李二牛看见宇文邕走过来,把刮板竖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人,碎石层今天整平收尾了,明天覆土整平之后就能交工。" 宇文邕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碎石面。碎石已经被压实了,手掌按下去没有凹陷,表面平整,所有碎石之间细小的尖角都被刮平,可以跟上一层细土直接贴合而不会出现空隙。他站起来朝李二牛点了头,沿着堤岸往回走。经过东段探坑的时候赵监工已经不再蹲在坑边了,而是站在坑外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清出来的砖面。探坑已经扩大到一丈见方,清出来的砖面大约占了三分之二的范围,剩下一小部分还覆盖着最后一层薄薄的浮土。砖面上已经盖了一层干草,只有边缘区域还露着砖面本身的灰黄色。 他走过去蹲在坑边沿着砖层的边缘看了一遍。露出的砖层向东南方向延伸,正好对准了北段新河槽的方向,跟郑主事说的四十五步位置完全吻合。他把手伸进坑里摸了摸砖面上盖的那层干草的厚度,确认草层均匀没有薄厚不一的地方,然后站起来朝赵监工点了点头。 赵监工站在坑外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等他站起来之后说:"砖层四边的边界都清出来了,北边和西边收在硬土层里,南边和东边还在延伸。按照郑主事标注的方向继续往东南走,应该会跟北段新河槽的沟壁底端交叉。" 宇文邕站在探坑旁边看着那片被干草覆盖的砖面沉默了一会儿。砖层往东南延伸的方向正好斜穿过新河槽的沟壁,如果不等郑主事的回文就继续往下挖,新河槽挖到旧渠交叉点的时候可能会挖穿旧渠顶板,一旦穿破整片旧渠结构就会暴露在河槽底部,到时候再回填就来不及了。 "探坑今天到这里停,"他说,"不再往南扩了。等回文到了再看是继续挖穿还是绕行。" 赵监工点了头,弯腰从工具筐里拿出一卷新干草,沿着探坑边缘露出的砖面边缘又补了一层草,把最后一小片没盖住的砖面也盖上了。干草被压平之后整片探坑看上去跟旁边的河滩地几乎一样,只有那道新翻起来的干土堆和围栏的木桩才让人知道底下盖着东西。 宇文邕沿着堤岸走回帐篷,在案前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写着"明日午后有人来问渠"的信函又看了一眼,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进口袋里,然后从木箱里翻出图纸摊开在北段新河槽那一页,在旧砖层与新河槽交叉点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标了一个"待定"的记号。他搁下炭条之后没有合上图纸,就让它摊开在案面上,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晨光已经比刚才又升高了一些,整个工地上的影子都在缩短,像是秋天最后几寸时间正在被日光一点一点地收走。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缩短的影子,直到日头又升高了一截,工地上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变得清晰锐利起来,没有了清晨那种边缘模糊的湿气。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那页图纸上,旧砖层与新河槽交叉点的那个小圈旁边"待定"两个字还保持着他刚写上去时的炭条质感。他把炭条重新拿起来,在"待定"下面加了一行小字:"若回文三日不到,拟绕行方案。绕行偏移量四丈二,工期延长四天。"写完之后他搁下炭条,把图纸轻轻合上放回木箱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而快,是狗儿。狗儿在帐篷门口站定的时候呼吸微微有些急,像是跑了不近的一段路。他没有掀帘进来,只是在外面隔着帆布喊了一声:"大人,驿道上有人来了。" 宇文邕站起来掀帘走出去的时候,看见狗儿站在门口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脸被晨光照得发白。狗儿看见他出来就伸手指了指高家村方向:"一个人骑着马来的,不是郑主事,是个穿褐衣的。他进了高家村之后没往工地这边来,停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拴了马,自己蹲在树根旁边喝水。我远远看着他喝完水又站了一会儿,就往回走了,没有过来找谁说话。" 宇文邕顺着狗儿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高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看得清楚,树底下确实有人活动的痕迹——地面上有一小片被踩平的土,旁边有几个马蹄印和一个被水囊倒水润湿过的深色圆斑。人已经不在了,马也不在了,地面上只剩那些痕迹在渐渐变淡。 "你看见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东。骑马走的,沿着河滩那条小路,不快。" 宇文邕站在原地望着高家村村口的方向。那个人停在水井旁边喝完水就走了,没有进工地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像是路过这里的人顺便歇了一脚。但他停在树根旁边喝水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整个工地——泄洪沟的石灰层、高家村段的碎石面、北段新河槽的沟壁、东段的旧房基围栏和探坑,全部在同一个视野范围内。 他站了片刻,收回目光对狗儿说:"你忙你的去,看见那个方向再有骑马的人来就不用去看了。" 狗儿点了头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在干泥地上嗒嗒地响着跑远,方向是灶棚那边。宇文邕沿着堤岸往高家村方向走了几步,走到能看清村口那棵槐树底下那片被踩平的土面的距离时停住了。地面上有几个马蹄印,马蹄印的边缘清晰,说明马在停下来之前是走着来的,不是跑着来的。水囊倒水留下的湿圆斑已经干了大半,边缘的颜色比中心深一些,说明水是慢慢渗下去的,不是一下子泼出来的。 他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那个湿圆斑的边缘,已经干了,只有中心还有一点凉意。从水渗下去的程度来判断,那人应该是在半个时辰之前离开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背上的土,转身沿着堤岸走回帐篷。 走进帐篷的时候他听见木箱里面有一张纸被风从箱盖缝隙里带起来的动静。他蹲下去打开箱盖,是那张写着"明日午后有人来问渠"的信纸从信封里滑出来了一点,纸角翘起来搭在箱沿上,被帐篷里贯进来的风轻轻掀动着。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压进木箱底层,盖好箱盖,然后站起来在案前坐下。 案面上空着,图纸和炭条都收进了木箱里。他坐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声又变了方向,从侧面变成了正面吹来,把帐篷门帘吹得贴在了帆布壁上又松开,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光带从门帘缝隙里斜射进来,落在地面上,在地面上一道斜斜的亮线上向前爬动。他看着光带移动的轨迹,心里估算着时间,大约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到午时。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站在门槛上往远处望了一眼。汴口工地上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行,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朝高家村方向张望。风吹过他的脸,带着黄河故道上特有的那种干燥沙尘气味,跟秋天的最后几天一起缓缓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