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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直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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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使靠着帐篷壁安静地呼吸着,像是把自己整个人缩小了塞进那个角落里,不再占用更多空间。宇文邕坐在案前把木板放在膝盖上没有动,指腹贴着那道短弧线的位置停了一会儿,感受着炭条沉进木纹后留下的细微凹痕。外面的风声从背面又转回了侧面,沙土打在帆布上的声响从闷闷的扫帚声变成了细碎的敲击声。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驿使睁开了眼。他没有伸懒腰也没有出声,只是把腿从伸直的状态收回来重新盘好,抬眼看了宇文邕一眼,声音跟他合眼之前一样平稳:"郑主事应该到了。" 宇文邕站起来把木板竖回案脚边靠着墙,走到帐篷门口掀帘往外看。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偏前的位置,汴口的工地被直射的日光照得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泄洪沟那段石灰层白得发亮,高家村沟底的碎石层泛着均匀的灰白色,北段新河槽的沟壁干燥得在光线下现出细密的土纹,东段旧房基围栏边上的干草在日照里泛着一层干燥的淡金色。堤岸尽头的高家村方向扬起了一小片灰尘,是车马经过土路时带起来的。 他放下帘子转身对驿使说:"到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东段。" 驿使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为什么不让他在帐篷里等着。宇文邕掀帘走了出去,沿着堤岸往东段走。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干硬的地面上一步一步的,像是在心里给自己留出足够的时间把要说的东西整理好摆齐了再说出口。 他走到旧房基围栏边的时候,赵监工正蹲在围栏里面把干草的边缘重新压了一遍。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朝宇文邕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压草。宇文邕站在围栏外面目光扫过整片覆盖着干草的瓦片层,确认草面平整、边角压严实了,然后转过身面朝高家村方向等着。 灰尘扬起的那个方向已经能看到马车的轮廓了——一辆青灰色的布顶马车沿着土路缓缓驶近,车轮碾过干土路面的声音隔着一里地传过来,吱呀吱呀的节奏不快不慢。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灰褐短褐,手里攥着缰绳,马匹的步子也稳。马车在工地边缘停住了,车夫翻身下来把车辕上的脚凳放好,然后掀开车帘。 郑主事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青色官服,比上次来的时候看起来瘦了一些,颧骨处的皮肤绷得更紧。他下车之后没有拍打衣摆上的灰,目光直接越过堤岸落在赵监工身后那片覆盖着干草的瓦片层上,然后迈步朝宇文邕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的步子比上次快了,靴子踩在干泥地上的节奏也比上次更紧了一些,像是赶了一整夜的路之后剩下的是那种经过了压缩的精力,不多但集中。 他在宇文邕面前站定,没有寒暄,只说了两个字:"木板。" 宇文邕转身从帐篷里取来了那块木板,双手递过去。郑主事接过来之后没有放在膝盖上看,而是双手平端着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凑近了看木板背面的炭条简图。他的目光从主干的起点开始,沿着那道粗线移到主干中段,停了一会儿,又顺着第一根分支往侧边推过去,再看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他看到第四条分支的时候手指隔着半寸虚虚地沿着那条偏西的走向划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分支,一直看到南端那个收尾的圆弧。他看完圆弧之后翻过木板看了看正面,又翻回背面,把最后一道赵监工新添的短弧线重新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把木板轻轻放平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宇文邕。"这条偏西的分支,你们测过偏角的准确数值没有?" "赵监工量的,偏西七度,延伸两尺四寸。末端没有收束,呈现的是被阻挡后绕行的形态。我们在收尾圆弧内侧发现了一道刻痕,已经补在木板背面的图里了,就在圆弧内侧。" 郑主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短弧线的位置,然后合上木板站起来。他没有把木板还给宇文邕,而是夹在腋下,转身朝围栏里面的瓦片层方向走了两步,站在围栏外面朝里面看了一会儿。日头正中的光线直直地打在干草上,草叶的边缘几乎被晒得透明了,底下的瓦片轮廓在草缝之间透出暗色的线条。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回头看了宇文邕一眼:"把草掀开。我要看南端那个圆弧。" 宇文邕走过去蹲在围栏边上,从南端开始把干草一片一片地掀开叠好放在旁边,露出下面的瓦片层。日头正中的光线直直地落在瓦片表面上,那些暗黄色的细沙层被光一照显出浅白偏黄的底色,沙粒之间的空隙明暗分明,每一条分支的走向在光线下像凸起的脊线一样清楚地浮在瓦片面上。郑主事蹲下来侧着头让视线跟瓦片层保持水平的角度,沿着南端那个小圆弧的内缘缓缓看了两遍,然后伸出右手的食指,用指尖贴着圆弧内侧那道暗痕的走向从起点到终点轻轻摸了一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道笔迹是不是自己认识的。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把指尖在衣摆上蹭了蹭,转头看向宇文邕。"这份图纸的抄件,我在路上看了一整夜。画图的人用的标注方式跟我二十年前看过的一份北周旧渠工册一模一样——分支标角度不标长度,收尾划圆弧不划线,留暗痕做记号。你把这道暗痕的位置和走向补在木板背面的时候,跟那份工册上的标记方式是同一只手。" 宇文邕站在围栏外面,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干草堆旁边,两道人影挨得很近,一高一低,各朝向不同的方向。郑主事把木板换到另一只手里夹着,站直了身体,目光从瓦片层上收回来落在宇文邕脸上。 "工部的不同意见我不再转述了。你看到的这条瓦片层,我看到的和你在同一处。" 郑主事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站在原地又看了宇文邕片刻,像是要确认自己说出来的那句话被对方完整地收进去了,然后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木板背面的炭条线条上。他的手指沿着那条偏西分支的走向悬空比划了一下,从分支起点一直划到末端那个没有收束的地方,然后停了下来。 "分支四走到一半被挡了,绕行之后没有再汇回主渠。做这条渠的人当时遇到了东西,但他没有绕过去之后再接回去,而是让分支断在了那里。"郑主事把木板平放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东段新河槽方向延伸出去的河滩地,"你站的位置往东偏南四十五步,底下应该还有一段没挖出来的旧基,那条分支遇到的东西就在那下面。" 宇文邕顺着郑主事的目光看了一眼河滩地的方向。那里的地表干燥平整,长着稀落的枯草,看起来跟周围的河滩地没有两样。但郑主事说"四十五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报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好几遍的数字。宇文邕收回目光看向郑主事:"那份旧图纸上标注了埋深没有?" "标注了。旧渠顶板埋深三尺七寸,沙层厚度四寸,跟你们挖出来的数据对得上。"郑主事把木板换回另一只手夹着,转身朝马车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来,"我先回去写回文。工部那边我替你把话说清楚,但你要在回文到达之前把那四十五步之下的旧基位置确认出来,把上面覆盖的浮土清掉露出断面。回文到了之后工部来人看的不是你画的图,是底下真东西。" 宇文邕站在原地没有说话。郑主事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朝马车走了过去。他的步子虽然快但节奏不乱,从围栏边走到马车边一共十三四步,每一步踩在干泥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辨。车夫把脚凳重新放好,郑主事弯腰钻进车帘之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夹在腋下的木板,然后侧身把木板递给了站在旁边的驿使,低声说了句什么。驿使接过木板点了点头,等郑主事进了马车、车夫把脚凳收好翻身上车、马车沿着土路掉头往高家村方向驶去之后,才抱着木板转身朝宇文邕走过来。 驿使走到宇文邕面前把木板递回来的时候,宇文邕注意到木板背面的炭条线条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小字,笔迹跟郑主事之前留在木板上的那几行字一模一样——工整、清瘦、每个字之间留的间距一致。那行字写在分支四末端那个没有收束的箭头旁边:"偏东四十五步,三尺七寸。隋大业元年秋末记。" 宇文邕接过来看了一遍那行字,把木板夹回腋下,朝驿使点了一下头。驿使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沿着堤岸往高家村方向走了,他的步子跟来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在,像是这趟差事已经办完了之后身上的重量就轻了一些。他的背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堤岸尽头那排矮树丛看不见了,宇文邕才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一遍木板背面新添的那行小字,然后夹着木板沿着堤岸往东偏南方向走了四十五步。 他数着步子走,每走一步就在心里记一个数。第一步从围栏边缘踏出去的时候靴尖踩在干土面上发出轻响,第二步脚下的土比第一步稍硬一些,像是地面下面的土质在慢慢变化。他数到二十五步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片颜色略微发深的区域,表面平坦但踩上去的感觉跟周围的干土不一样——底下比别处软一些,像是泥土底下的结构在几寸深的地方已经变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数着步子往前走,数到四十五步的时候站定了。 脚下的地面看起来跟周围的河滩地没有区别,但踩上去的脚感确实不同。他用靴尖轻轻碾了一下土面,土粒翻起来露出底下一层颜色更深的湿土。他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下表面那层干皮,大约两指深的地方就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表面平直、边缘整齐的东西。他沿着那层硬物的边缘用手指拨开了大约一掌宽的浮土,露出一段灰黄色的表面,表面平整,带着人工打磨过的痕迹,跟东段旧房基挖出来的那些青砖表面触感一致。 宇文邕把手指收回来,把挖开的浮土重新拨回去盖住了那段露出的表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站在原地朝北段新河槽的方向看了一眼,四十五步正好落在河槽边缘往偏南方向出去的河滩地上,距离新河槽的沟壁大约一丈多远。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那段灰黄色的表面被浮土重新盖住之后看不出任何异样了。他用靴尖在表面的正上方轻轻点了一下做了一个记号,然后转身沿着堤岸走回帐篷,把木板竖回案脚边靠墙立好,在案前坐下来,开始写明天要分派给各工段的施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