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着木板走回帐篷的时候,日头已经从偏西的斜角移到了更低的位置,把整条堤岸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他掀帘钻进帐篷,把木板放回案脚边靠着墙立好,然后坐下来把刚才赵监工说的那几句关于瓦片层南端收尾圆弧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尾的圆弧规整,末端没有散开,说明那段暗沟当初是被精心收口的——不是为了方便取用,而是为了防止水流把沙层冲散,是做了长久打算的修法。 他把这点记在了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棚去领晚饭。灶棚门口的柴堆已经劈完了,马小五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浓稠的白气。他看见宇文邕走过来,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然后舀了一碗端给他。 粥比前几天的稠一些。宇文邕端起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软,碗底沉着几粒黄豆和切碎的野菜,咸淡适中。他蹲在灶棚门口把粥喝完,把碗还回灶台上,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马小五。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嘴角的线条比前几天松弛了许多,端着木勺的手也不再蜷着了,拇指自然地搭在勺柄上。 "马小五,"宇文邕喊了一声。 马小五扭头看他:"大人?" "你明天去泄洪沟帮白世贵看石灰层,看着就行,别让人踩上去。石灰干透了之前只许看不许碰。" 马小五点了两下头,把木勺放回锅里,又添了一根柴进灶膛。宇文邕转身走回帐篷,在黑暗里躺了下来。外面的风声比傍晚时小了一些,像是一整天的力气用完之后正在慢慢收回去。他合上眼的时候在心里把明天的排程过了一遍——高家村铺第二层碎石,泄洪沟石灰层干结检查,东段瓦片层覆盖保护,北段新河槽沟壁整理。四件事排在一起像是四块拼板,每一块都卡在对应的位置上,没有重叠也没有空档。 第二天清早他醒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在走动,脚步比平时密。他穿好衣服掀帘出去,看见李二牛正带着两个人站在高家村沟沿边上,板车上的碎石已经卸下来堆在沟边了。陈老拴蹲在沟沿上等着接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昨天一样的位置,比昨天早了一刻钟。 李二牛看见他出来直起腰来打了声招呼:"大人,第二层碎石今天上午就能铺完。铺完之后等一天沉降,明天覆土整平。" 宇文邕走过去看了看沟底昨天铺的那层碎石。经过一夜的沉降之后碎石面比昨天低了一些,碎石的缝隙里嵌进了细土粒,表面压实了,用手按上去是硬的。他点了点头,沿着堤岸继续走。泄洪沟那边石灰层干得更透了,晨光里泛着纯白的颜色,表面干燥均匀,没有裂纹也没有粉末脱落。白世贵蹲在石灰层边缘用手指叩了叩石灰面,清脆的回声比昨天更响,叩完之后他站起来朝宇文邕的方向摆了摆手,表示石灰已经彻底干透了。 他走过泄洪沟继续往北走。北段新河槽的沟壁比昨天更干燥了,壁面上的浮土被夜风吹掉之后露出了底下的紧实土面,手指按上去按不出印痕。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沟壁的表面缓缓推了一遍,土面平整干燥,没有松动的地方。他站起来顺着沟沿走了几步,目光掠过沟壁对面的河滩地,那棵枯树还在原来的位置,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里跟昨天一样,树下那片颜色被风吹开的枯草重新合拢了,看不出底下藏过什么东西。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回到东段旧房基的时候赵监工已经把干草重新盖好了,正在围栏外面把布口袋里叠好的布巾拿出来展开晾在一根木桩上。布巾已经洗过了,湿的,在风里轻轻飘着,边缘挂了几滴水珠被风带走之后落在干地上洇出暗色的小点。 "宇文大人,"赵监工把布巾晾好之后转身看他,"南端边界清完收尾圆弧之后我又沿着边缘看了一圈,找到一处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最南端那根分支末端收尾圆弧的内侧刻了一道浅痕,像是某个人用工具在上面划了一笔做标记用的。那痕迹很浅,不仔细看会当成瓦片表面的纹理滑过去。但我蹲下来侧着光看的时候,那个位置刚好留了一截比别处更暗的阴影。弧度规整,收尾干净,还做了记号。" 宇文邕蹲下来掀开干草看了看那个小圆弧。侧着光看的时候圆弧内侧确实有一段暗痕,线条比发丝粗不了多少,但笔画连续,从圆弧起点一直延伸到终点,像是一个人用指甲大小的刻刀沿着圆弧的内缘压了一道。那道暗痕的方向跟瓦片层的走向一致,像是画图的人在自己的作品上签了一个谁也不会注意的名字。 他直起身来把干草重新盖好,侧头看向赵监工:"把那道暗痕的位置和走向也补在木板背面。" 赵监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从布口袋里掏出木板和炭条,蹲在围栏外面的地上,把木板平放在膝盖上开始画。宇文邕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道浅痕画进图中——在圆弧的内侧添了一道细而短的弧线,弧线的起点和终点严丝合缝地接在圆弧的两端,不留破绽。赵监工画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把木板竖起来立在围栏边上晾着炭痕。 宇文邕沿着堤岸往回走。走到灶棚附近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工地边缘,背对着他面朝北段新河槽的方向。那人站着的姿势跟民夫不一样——腰是直的,肩膀端平,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插在袖筒里。他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的时候露出的靴子纹路规整,不是草鞋。 宇文邕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他沿着堤岸继续走,跟那人之间的距离一步步缩短。那人像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偏过头来侧脸看了他一眼——两人隔着二十几步远,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宇文邕看清了那张侧脸的轮廓。不是之前李二牛他们遇见的那几个人,这张脸他从来没有在汴口工地上见过。那人看了他一眼之后没有慌张,也没有加快步子离开,只是慢慢地转回头去,又继续朝北段新河槽的方向看了两息,然后转过身来,沿着工地边缘往东走了。他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次落脚都稳稳的,像是一颗石子被投进水里之后匀速下沉的轨迹。 宇文邕站在堤岸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沿着工地边缘往东走远,一直走到高家村方向拐弯处才被一排矮树丛遮住。他没有加快脚步跟上去,也没有转身往回走,就站在原地等着,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树丛后面才把目光收回来。风从黄河故道上吹过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得轻轻翻动,靴尖沾了几粒被风卷过来的干土,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把土粒蹭掉,然后沿着堤岸走回了帐篷。 掀帘进去的时候他看见案面摊着图纸。他记得昨晚上把图纸合上放进木箱里了,睡觉之前没有拿出来过。图纸上的北段新河槽那一页被翻开着,纸面上多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细线,像是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用什么尖利的东西在纸面上划了一道。那道线沿着新河槽的走向从起点划到终点,中间停了几次,断断续续的,像是划线的人一边划一边在想事情。 宇文邕站在案前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线。线的起点在北段新河槽的入口处,终点在新河槽的末端,方向跟图纸上原有的走向线重合,但比原有线歪了一些,像是一个不熟悉这段河槽的人用自己的眼睛重新走了一遍这条路之后留下来的痕迹。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那道线的深度和宽度,判断是用指甲或者削尖的竹片划的,不是炭条也不是毛笔。 他直起身来,把图纸合上放回木箱里,盖好箱盖。然后站起来掀帘走出去,沿着堤岸往北段新河槽的方向走。走到沟沿边上的时候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沟沿两侧的地面,土面上有几处新压出来的浅痕,从沟沿边一直延伸到工地边缘方向,然后消失在通往高家村方向的那条土路上。浅痕的纹路规整,跟之前在汴口见过的脚印不一样,边缘整齐,是靴子留下的。 他站起来,沿着那条浅痕往高家村方向走了几十步,浅痕越来越淡,最后在一处草丛边缘彻底消失。草丛里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像是走到这里之后那人把自己的痕迹处理干净了才离开。他蹲下来拨开草根看了看土面,土面上有几个细小的凹陷,像是靴尖用力蹬了一下之后留下来的浅坑,指向的方向是东边。他看了几息,站起来把草丛重新合拢,转身往回走。 回到帐篷的时候宇文造正站在门口等他。宇文造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口用普通的白蜡封着,没有官印。看见宇文邕走过来他把信递了过去:"刚才有人从驿道上带过来的,说是个过路的商人托他转交给汴口段监河工丞,没留姓名。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就一句话,没头没尾。" 宇文邕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草纸,展开之后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明日午后有人来问渠。"字迹用墨笔写的,笔画端正但略显匆忙,最后一笔收得急促,像是写完之后没有检查就直接塞进了信封里。纸的边角有一小片淡淡的湿痕,像是沾过水之后又干了留下的。 宇文邕把草纸重新叠好塞回信封里,揣进怀里。宇文造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没有问那行字是什么意思,只是说:"大哥,驿道上的人说郑主事明日午后到。" "知道了。"宇文邕把信封揣好之后朝宇文造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钻进帐篷。他在案前坐下来,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又展开看了一眼那行字——"明日午后有人来问渠"。字迹端正但匆忙,像一个在赶路的人停下来找了张纸和笔写了几个字又急匆匆地塞进信封里。他把草纸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没有把信收进木箱,而是放进了自己怀里贴着里衣的口袋里,压平了袋口。然后他从木箱里翻出图纸摊开在高家村那一页,沿着碎石垫层的标高线从起点推到终点推了三遍,每推一遍就在心里把那四个工段的进度重新核对一次。三遍推完之后他搁下炭条,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听着外面风把帐篷帆布吹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