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东段旧房基的时候,赵监工正蹲在围栏外面用一块湿布擦着那把软毛刷子。刷毛上沾的灰已经在布面上蹭出了一道灰白色的湿印子,他正沿着刷毛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把缝隙里的干灰往外挤。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把刷子横在膝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宇文大人。" 宇文邕走到围栏边上蹲下来,目光落在那片覆盖着干草的瓦片层上。干草铺得很匀,草茎交织着把整片瓦片层盖得严严实实,草叶的边缘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干枯的金黄色。他伸手拨开一小片干草,露出底下一段瓦片层的断面,瓦片之间的细沙层还在原位,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 "郑主事那边来消息了,"宇文邕说,"工部有人觉得这片瓦片层只是普通民宅的下水沟。郑主事要亲自来再看一遍,三天后到。这三天内你把瓦片层南端收尾的边界清出来,北端之前看过的那几段也重新扫一遍,把断面上能看见的沙层和瓦片叠压关系露清楚。他来的时候要能站在围栏外面一眼看清整片瓦片层的结构。" 赵监工把刷子上的水拧干收进怀里,也跟着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开另一片干草看了看瓦片层边缘露出来的细沙层。他用指腹贴着沙层的表面缓缓按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沙粒的粗细和紧实度,然后收回手把干草重新盖好。 "南端边界今天下午就能清完,"赵监工说,"北段那几个点我重新扫一遍,把浮土吹掉就行,不用再动深了。不过宇文大人,工部那边有人说这只是普通下水沟,那他来了怎么看得出区别?" 宇文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草屑,看着那片被干草覆盖的瓦片层沉默了一会儿。日光把草面的边缘照成一条明暗分明的线,线的下面藏着那些横竖交叠的瓦片和它们之间暗黄色的细沙层。"区别在于那十一条分支的排列方式。普通民宅的下水沟不会分出这么均匀的十一条分支,也不会在分支交汇处留一个带沉积层的检查口。这些结构放在一起就不是民居能有的东西了。" 赵监工听完没有接话。他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瓦片层上覆盖的干草,然后站起来从围栏旁边拿起一卷新的干草,沿着瓦片层南端已经清出来的新边界慢慢铺过去。干草被他一片一片地展开、铺平、压好,动作跟他那天铺旧石料的时候一样仔细,每一片草都要用手掌按实了才放下下一片。他铺完最后一片干草之后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铺面的平整度,然后转过身来朝宇文邕点了一下头。 宇文邕转身往回走。走过灶棚的时候看见马小五正蹲在灶棚门口把洗好的野菜从木盆里捞出来沥水,菜叶上的水珠滴在干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一个接一个地排在他脚边。他看见宇文邕走过来站起来用湿漉漉的手背蹭了一下额头,说:"大人,白叔说明天让我去泄洪沟那边看着石灰层,不让踩不让碰,等干透了再上工。" "听他的安排就行,"宇文邕说,"石灰层干透了之前确实不能碰,碰了等于白撒。" 马小五点了点头,弯腰继续捞野菜。宇文邕从灶棚前面走过,沿着堤岸一路走回帐篷。掀帘进去的时候他看见案脚边那块竖着靠墙的木板还在那里,背面的炭条线条在从门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线中微微发着灰白色的光,像是刚刚才画上去的一样。他在案前坐下来,没有翻图纸也没有拿炭条,只是看着那块木板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那些线条在光线里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随着午后的日光斜移,木板上的炭痕也逐渐从灰白色变成了跟木纹融在一起的暗色。 他坐了一会儿,外面的日光从门帘缝隙里斜进来的角度又偏了一些,在地上切出一条渐渐移动的光带,从案腿旁边一路往帐篷深处滑过去。光带经过那块竖着靠墙的木板时在炭条画的线条上面停了一下,把其中一条分支的角度照得格外清楚——那条分支的角度比其他的都要偏西一些,像是长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东西才拐了个弯。他看了那条分支一眼,想起赵监工在木板背面用炭条标注的数字旁边写的那行小字,"分支四,偏西约七度,延伸两尺四寸,末端未见收束",后面用更细的炭条跟了一行更小的字,"疑为受阻挡后绕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帘往外看。日头已经偏西了,汴口的工地被斜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泄洪沟那边有两个人影蹲在石灰层的边缘检查干结程度,手指在灰白的石灰面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白世贵的方向摆了摆手,大概是石灰还没彻底干透。高家村那边一个人正在把靠岸的铁锹和镐头归拢到工具棚里,弯腰拾起一把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用手掌按了按沟底铺好的碎石垫层,按完之后又蹲下去看了看垫层的厚度,然后才站起来继续收工具。北段余土堆已经没有人影了,只有几个空筐子堆在土堆脚下,筐沿上沾着干透的碎土。 他放下帘子走回案前坐下,目光从门口收回到案面上。案面的麻纸上还残留着炭条划过的浅痕,是他上一次落笔时压得太轻留下的余迹。他伸手用指腹沿着那些浅痕轻轻推了一下,炭粉几乎感应不到了,只剩下纸面被压过的凹痕在指尖的触感中依稀可辨。 外面传来脚步声,比中午那一次快一些。脚步声在他帐篷门口停了下来,然后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狗儿探进半张脸来,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干石灰粉——大概是路过泄洪沟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他看见宇文邕坐在案前,把帘子掀大了些,整个人钻了进来,两只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开口说话。 "大人,陈老拴让我来问你,明后天高家村铺碎石垫层的人手够不够。他说他后天就可以上重活了,后天要是人手不够他就过来。" 宇文邕看着狗儿脸上那点干石灰粉,白白的嵌在他鼻尖的皮肤纹路里,随着他说话时的表情一挤一松。"后天铺碎石垫层的人手够了。你跟陈老拴说,让他后天一早到高家村报到,李二牛会给他安排活。" 狗儿点头的时候鼻尖上那点石灰粉掉下来一小撮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背蹭掉了,又抬头问:"大人,你吃晚饭了没?" "还没。等会儿去灶棚领。" 狗儿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又钻出了帐篷。他的脚步声轻快地沿着堤岸跑远了,中间停了一下,像是蹲下去捡了什么东西,然后又继续跑起来,跑去的方向是南头帐篷那边。 宇文邕坐在案前听着狗儿的脚步声渐远,然后从木箱里翻出图纸翻到高家村那一页,用手指顺着沟底标好的碎石垫层线推了一遍。图纸上垫层的厚度标注是四寸,上面覆一层细土整平之后就能达到标高。他算了一下工期,明天铺碎石,后天等沉降,大后天覆土整平,正好跟郑主事到达的那一天错开了半天。他在图纸边角用炭条写了一个"定"字,搁下炭条。 外面风声又起来了,比午后大了一些,带着沙土从黄河故道上卷过来打在帐篷帆布上,发出沙沙的细响。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把门帘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泄洪沟那边石灰层上蹲着的人影已经走了,石灰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淡的白,像一道被夕阳收走了温度之后残余下来的光。高家村工具棚的门已经关上了,栅栏上挂着一把铁锁,锁环在风里轻轻晃着。北段余土堆旁边的空筐子也被收进了棚里,地面上只剩几道板车轮子碾过留下的平行印痕。 他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案前,把图纸和炭条收进木箱里,然后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声一直在持续,但那种持续不是同一种声音反复地响——风从不同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起不同的声响,有时候是沙土打在帆布上的散碎敲击,有时候是门帘边缘被掀起来又落下去的啪嗒声,有时候是风贴着帐篷底部穿过去带起干草屑的簌簌声。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在帐篷里听着像是一个宽而长的人持续地开口说话,但说的内容被拆成了无数个片段散在风里,拼不完整。他坐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那些被拆散的片段,然后在草铺上躺下来合上了眼。帐篷外面的风还在继续吹着,把那些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带过来又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