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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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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帐篷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直到北段沟沿边上那几个脚印的边缘被风彻底吹平了,变成一片均匀的干土面才收回目光。他转身走回帐篷里,把案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然后从木箱底下翻出一卷干净的麻纸展开,提起笔蘸了墨开始写。 信是写给郑主事的。他在纸上把东段旧房基发现瓦片层和检查口的情况简要写了一遍,附上了瓦片层的走向、分支数量和检查口的尺寸与内壁沉积物状况,又说明了发现者对瓦片层性质的判断——"疑似前朝成建制水工设施,非孤立民居地基"。他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在结尾处加了一句话:"若工部对此处遗存价值持疑,宇文邕愿以个人官誉担保此处确为前代渠工遗迹,望朝廷早日派员实地勘察以定去留。"写完之后他把麻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了"工部营缮司郑主事亲启"几个字,用火漆封了口。 他拿着信封走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暮色把汴口的工地染成暗蓝色。宇文造正站在堤岸边上往远处看,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宇文邕走过去把信递给他:"明天一早送到驿道上去,跟上次那封信同一个收件人。这封信是加急的,让驿卒单独放,别压在别的文书底下。" 宇文造接过信封借着最后的暮光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把信揣进了怀里贴身的衣袋里。"明天头班递送。" 宇文邕在堤岸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把工地的轮廓吞掉。泄洪沟那边的夯声已经停了,但还有人在木板和土筐之间走动的声音,节奏不快,是收工之后整理工具的脚步。高家村那边彻底安静了,连铁锹碰碎石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风贴着沟底吹过去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声。北段余土堆方向还有一束火把的光亮着,看守的人在土堆边上来回走动。东段旧房基围栏边上的篝火也还亮着,火苗在风里微微偏着,照着围栏里那片盖了干草的瓦片层,草叶的边缘在火光里泛着暗金色的轮廓光。 他沿着堤岸往南走,走到南头帐篷附近的时候停了步。帐篷里的灯还亮着,从帘子缝隙里渗出来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似乎里面的人又添了一盏。他站在十几步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狗儿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讲什么让他高兴的事,中间夹着另一道更低沉的笑声,是陈老拴。两个人说话的内容隔着帐篷听不清,但语气是松弛的,偶尔停顿下来的几息里也没有那种令人揪心的沉默。 宇文邕站在夜色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回帐篷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堤岸拐弯处,矮胖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块被风稳住的大石头。他不用走近也知道那是谁。刘监工站在堤岸拐弯处没有朝他走过来,也没有转身离开,就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拢在袖筒里,面朝工地的方向望着。 宇文邕朝他走了几步。刘监工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看他,又转回去继续看着工地的方向。两个人在暮色里隔了三四步的距离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风声从黄河故道上吹过来,把工地上最后的几缕烟火气吹散在夜空里。 "东段发现的那片瓦片层,你写了信上去?"刘监工终于开口了,声音比白天更低一些,像是一整天没怎么喝水之后的那种干哑。 "写了。明天送出去。" 刘监工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别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工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来,两只手依然拢在袖筒里,朝自己的棚屋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矮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最后在堤岸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宇文邕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然后转身钻进帐篷。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把旧袍子脱下来搭在案角,躺到了草铺上。合上眼的时候他听见外面风声依然很小,贴着地面从帐篷底下钻进来,穿过草铺底下的干草层,凉丝丝地拂过他的脚踝。那阵风很轻很短,像一只手在暗处探了探他的温度就收回去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在汴口秋末的夜色里沉进了睡眠里。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帐篷帆布上透着的那层光是青灰色的,比前几日更淡了一些,像是秋天过去之后冬天正在一步一步地往汴口挪过来。他坐起来穿靴子的时候手指碰到靴筒,发现皮革比前几天硬了一些,冻得发僵。他把靴子套上用力跺了两下让脚趾活动开,然后站起来掀帘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灶棚那边升起了一缕细烟,白而直地往上飘了一小段才被低处的风扯散。宇文造站在灶棚门口,手里捧着两只粗陶碗,碗口冒着白气。他看见宇文邕走过来,递了一碗过去:"粥刚煮好,你先喝着。信我已经送出去了,驿卒说今天加急件单独装囊,不会跟普通文书混在一起。" 宇文邕接过碗喝了一口。粥跟平常一样稀,但里面多了一点咸味,像是煮的时候放了盐。他低头看了看碗底,确实有几粒咸菜末沉在碗底,剁得很碎,只有尝出来才看得见。他没有问咸菜是哪儿来的,继续把粥喝完了把空碗还给宇文造。 "今天的事我今天会安排妥当。你盯着驿道的回信就行,别的事先放一放。"宇文邕说完往泄洪沟方向走去。 清晨的泄洪沟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暗渠顶板上的土面在雾里露出灰褐色的轮廓,比昨天又高了一截。白世贵已经带着人在铺最后一段回填土了,板车上的碎土被一锹一锹铲到顶板上方,接着木夯落下发出噗噗的闷响。他走到泄洪沟边上的时候白世贵正好直起腰来歇了一口气,看见他来了就指了指暗渠顶板的北端:"还剩最后两丈,铺完这截夯平了之后散一层干石灰,回填就全完了。" 宇文邕蹲在沟沿上看着铺土的人把最后一锹碎土摊在顶板上方,白世贵弯腰用手掌按了按土面的厚度,然后拎起木夯从北往南一路砸过去。夯声一声接着一声从北传到南,节奏均匀得像有人在用同一只手敲着同一面鼓。夯声到了南端收尾的时候白世贵停下来,把木夯靠在筐边,从工具筐里捧出一把干石灰均匀地撒在土面上,灰白色的粉末落在褐色的土面上像初雪盖住地面。他撒完石灰之后又用一把宽竹片把石灰刮平了,整段回填土被一层均匀的干灰覆盖住,在晨光里泛着浅白的颜色。 "大人,"白世贵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从今天起,泄洪沟的暗渠就算做完了。等石灰干透了就能直接在顶上动工挖河床,不用再等别的事。" 宇文邕蹲在沟沿上看着那段覆盖了干石灰的回填土,从北到南六十丈,平整而均匀地卧在沟底。石缝里灌满的三合土浆、顶上铺好的新旧青石、一层一层夯实的碎土、撒得均匀的干石灰——每一道工序他都亲眼看着过来的,每一层土他都亲手按过、验过的。他站起来点了点头:"做完了就好。后天把北段新河槽那边的沟壁整修一下,修完之后整条泄洪沟段就可以开始挖主河床了。" 白世贵应了一声,弯腰开始收拾工具。宇文邕转身往高家村方向走。走到的时候李二牛正在用铁锹清底,沟底那层石英层已经全部撬干净了,筐里装了大半筐碎石英堆在一旁。沟底露出了完整的深褐色纯土层,表面用铁锹刮过之后平整而细密,像一块被抹平了的硬泥板。李二牛看见他来了,把铁锹竖在沟底拄着,抬头仰着脸朝他喊了一句:"大人,老土层全部打穿了,底下这层原生土硬得很,铁锹刮上去只有一条白印。清底今天能收尾,明天铺碎石垫层。" 宇文邕蹲在沟沿上看了看沟底的纯土层。土面确实紧实,李二牛的铁锹刮过的地方只留下浅浅的划痕,没有翻起土块来。他伸手在沟沿上捏了一把碎土扔下去,碎土落在纯土层上弹了一下就停住了,没有陷进去。他站起来说:"碎石垫层铺完之后等一天沉降再回填细土整平。不用赶,赶出来的活儿不稳当。" 李二牛从沟底爬上来蹲在沟沿上,把手里的铁锹横在膝盖上擦了擦锹面上的土:"大人,我跟你说个事。今天早上我起来上工的时候,看见北段新河槽那边又有一个人蹲在沟沿边上。这回我没走近去惊他,我就远远地看着。他蹲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站起来往东走了,走的步子还是那种城里人的步子。我等他走远了才过去看他蹲过的地方,土面上有几个浅印,别的什么都没有。" 宇文邕听完没有说话。他转头往北段新河槽的方向看了一眼,清晨的薄雾已经散了大半了,新河槽的沟壁在日光下露出笔直的轮廓,沟沿边上干净平整,看不见脚印也看不见别的痕迹。他转回头来看了李二牛一眼:"你做得对,别惊他。下次再看见远远看着就行,看他往哪个方向走,别跟上去。" 李二牛点了头,把铁锹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跳回沟底继续清底。宇文邕沿着堤岸往回走,经过东段旧房基围栏的时候赵监工正蹲在瓦片层旁边,手里没有拿工具,只是双手撑着膝盖蹲在那儿看着那片盖了干草的瓦片层。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 "今天清完端点了,"赵监工说,"草也盖了。瓦片层现在整个都在草底下盖着,霜打不透风刮不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从布口袋里掏出那块画了简图的木板递过来,"背面的图我已经画完了,你留着。" 宇文邕接过木板看了一眼。背面的简图比之前更完整了,十一条分支的角度、长度、间距都用炭条标得清清楚楚,每条线的末端都画了一个小点收尾,整幅图看上去像一株被压平在地面上的古老树根,根系铺开的方向从北偏西斜斜地伸向南偏东,像一棵树在倒下去之前最后的伸展。他把木板夹在腋下,朝赵监工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沿着堤岸往北走。 走到北段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新河槽的沟壁。壁面依然笔直干爽,他蹲下去伸手按了按壁面的土,紧实坚硬如常。沟沿边上的地面已经被清早的风吹得很平整了,昨晚那些脚印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掠过沟壁对面的河滩地,视线尽头大约半里外的地方有一棵枯树,树冠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一把打开的瘦伞骨架。树底下似乎有一小片颜色跟周围不一样,但他眯着眼再看过去的时候风正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把枯草压低了,那片颜色被草盖住看不见了。他在沟沿边上多站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手里夹着那块画满分支的木板,靴子踩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