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听了好一会儿,直到木夯的噗噗声从泄洪沟方向移到了更靠北的位置,白世贵带着人正在铺第二层土。夯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比刚才远了一些,但仍然清晰可辨,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像是有人在拿一把尺量着敲。他收回目光转身往东段走,经过灶棚的时候闻到了黍粥煮沸后散出来的甜香气,烟囱里的炊烟比刚才粗了一些,灶膛里的火应该烧得正旺。 走到东段的时候赵监工还蹲在那里,但旁边那块木板上已经多画了好几道线。墨线往南又拉了一丈多,新露出的瓦片层比刚才密集了许多,赵监工正用软毛刷子沿着新露面的边缘仔细地扫着,刷毛带起的干土末在晨光里飘散成一片灰雾。他旁边的年轻民夫端着木板蹲在地上,炭条夹在指间,沿着新露出的瓦片走向一笔一笔地画着。木板上的线条比宇文邕离开时多了一倍不止,主干两侧延伸出的分支像树木的枝杈一样朝四面八方铺开,最远的一条分支已经偏离主干将近两尺了。 "宇文大人,你来看这个。"赵监工听见脚步声,把刷子横在膝上,侧身让出瓦片层最新露出的部分。那一片瓦片的排列跟之前有些不同——之前的瓦片都是平铺叠压的,像鱼鳞一样一层压一层,但新露出的这一段有三四片瓦片是竖着立的,边缘互相咬合,在瓦片层中间围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方形空洞,空洞的边缘光滑整齐,不像是自然破损。 宇文邕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方形空洞。四边的瓦片立得端端正正,像是有人专门把它们竖起来围成一个口子。洞口大概能伸进半只手臂去,里面的光线暗,看不清底下有多深。他伸手在那个洞口上方停了一下,感觉不到有风从底下吹上来,说明洞底没有贯通到更大空间,是堵死的。但他还是把手指收回来,没有伸进去探。 "赵监工,这像什么?" 赵监工把手中的刷子放了下来,凑近看了看那个方形空洞,沉默了一会儿说:"像检查口。旧渠每隔一段会在顶上留一个方口,用来疏通淤泥。这个口子的位置正好在主干和第二条分支的交汇点,如果底下是两条暗沟交汇的地方,留一个检查口是合理的。" 宇文邕把手掌贴在方口边沿的瓦片上,感受了一下瓦片的稳定度。竖立的瓦片插得很深,用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说明埋在土里的部分还有不少,不是仅仅浮在表面的薄皮。他站起来退开一步,让阳光从侧面照进那个方口里。斜射的光线在洞口边缘切出一道亮线,照亮了方口内壁的瓦片断面——断面上残留着一层暗褐色的沉积物,细密而均匀,像是泥水长年流过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一层壳。 "把木板上的走向图拿过来让我看看。"他说。 年轻民夫把木板端到他面前。宇文邕低头看着那些炭条画的线条,主干的走向是直的,但从第二条分支开始,线条的密度明显增加了,像是越往南越多的分支从主干上岔出去,有些短的只延伸了几寸就收了尾,像是试探性的分叉。他在心里把这条瓦片层可能的覆盖面积估算了一下,然后在木板边角用手指比划了一下那个方口的位置与主干走向之间的对应关系。 "这个检查口先别动。"宇文邕直起身来,把木板还给那个年轻民夫,"继续沿着主方向往南探,探到新的分支就标出来。这个方口等工部来人之前不要碰它,里面的沉积层也要保留原样。" 赵监工点了下头,把软毛刷子拿起来继续沿墨线方向扫。宇文邕站在旁边看着他又扫开了两尺左右的距离,那层瓦片依然在持续延伸,没有断裂或中断的迹象。他收回目光,沿着堤岸往泄洪沟方向走回去的时候,经过灶棚附近看见一个灰黑色的身影蹲在灶棚后墙的阴影里。那人蹲着,膝盖几乎贴到了下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宇文邕走近了才认出是马小五。 马小五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嘴唇有了血色,手指也没有再按着小腹。他蹲在灶棚后墙的阴影里看见宇文邕走过来,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急,差点晃了一下才站稳。 "马小五?你蹲在这儿干什么?" 马小五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抬头看着宇文邕:"大人,我好了。张老大夫说我可以下地走动了,只要不干太重的活就行。我想去找白世贵报到,但我走到泄洪沟那边看了一会儿,他们在铺土夯地,我怕我现在使不上力反而碍事。" 宇文邕看着他。马小五的手虽然不再按着肚子,但指尖还是微微蜷着,像是不自觉地收着劲。他整个人比生病前瘦了一圈,肩胛骨的轮廓从外衫下面突出来,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是直的,没有弯腰驼背。 "你去找白世贵,让他先给你安排轻活,递土筐、送水、收拾工具都行。先把力气慢慢养回来,等到了月底再上重的。" 马小五听完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然后开口说:"大人,那天我疼得躺在地上起不来的时候,是你把我架到南头帐篷里去的。我当时疼糊涂了,没来得及说谢谢。" 宇文邕看着马小五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那种虚白,但眼睛是亮的,跟狗儿那双眼睛不一样,马小五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沉一些,像秋天干透的栗子壳在日光下的那种颜色。 "不用谢。"宇文邕说,"去了泄洪沟就好好干活,别想着把自己一天补回来。力气是慢慢长的,一天加一点,十天之后就能扛筐子了。" 马小五点了一下头,这次他没有再犹豫,转身往泄洪沟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陈老拴那次走的要稳,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膝盖弯曲的角度也自然,没有那种试探着不敢落地的犹豫。宇文邕看着他走到泄洪沟边上跟白世贵说了几句话,白世贵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工具筐里拎出一只空水桶递给他,指了指灶棚的方向。马小五接过水桶,转身往灶棚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有了表情——那个表情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动了一下,但他走路的姿势比刚才松弛了许多。 宇文邕站在堤岸上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宇文造从北段方向走过来,步幅比平时大,像是在赶着走。宇文造走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呼吸微微有些快,但声音是稳的:"大哥,北段余土堆今天翻晒完之后还多出不少细土。白世贵问你要不要把那些余土匀一些给高家村清底之后铺垫层用,省得到时候再从别处调。" 宇文邕想了想:"告诉他可以匀。高家村清底之后要铺一层碎石垫层,碎石上面还要盖一层细土整平。余土堆的细土正好能用上,不用另外去找土源。" 宇文造点了头转身又往北段走去。宇文邕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堤岸走远,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步幅虽然大但节奏是稳的。他掀帘钻进帐篷,在案前坐下来,把图纸翻到"综合进度记录"那页,在炭条写过的日期下面新添了一行:"东段旧房基瓦片层持续延伸,已见检查口方穴一处。主干方向偏南,分支分布密集,疑为成建制水工设施。高家村老土层石英层今日可全部清除。泄洪沟暗渠回填进行中。"写完后他搁下炭条,靠在椅背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泄洪沟的夯声、灶棚那边的水桶声、高家村方向的镐头声、北段堤岸上的脚步声,它们交错着从帐篷外面传进来,像是汴口的每个角落都在低低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