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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白老五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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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帐篷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汴口的工地上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斜光。他沿着堤岸往高家村的方向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张老大夫的药铺就在前面不远处,门口挂着的布幌子在风里轻轻摆着,墨写的"张氏医庐"四个字被斜阳照得泛出暖黄色的光。 他走进药铺的时候张老大夫正坐在柜台后面用碾槽碾药,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手里的药碾子停了一下。宇文邕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从怀里掏出那只粗布袋放在柜台上。 "张大夫,我想跟你借一袋米。" 张老大夫放下碾槽,看着柜台上的空布袋,又看了看宇文邕的脸。老大夫没有说话,转过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只半满的米袋走出来,米袋口扎得紧实,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米袋放在柜台上,推到了宇文邕面前。 "这是二十斤黍米。你先拿去吃着,不够再来。"张老大夫说完又转身从里屋拎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五斤黄豆,掺在粥里煮能撑肚子。" 宇文邕伸手把米袋和黄豆袋拎起来,两袋东西加在一起大约二十五斤,搭在肩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张老大夫,老大夫已经重新坐回碾槽前面开始碾药了,碾槽里药草被碾碎的声音沙沙地响着,节奏不紧不慢。 "张大夫,"宇文邕说,"等工部的俸禄下来我再还你。" 张老大夫没有抬头,手里碾槽的节奏也没有停,只是开口说了一句:"不急着还。你把河挖通了我再去跟你要。"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碾槽还在转,磨盘碾过草叶碎屑的声响和话语声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个先哪个后。 宇文邕把那句"把河挖通了我再去跟你要"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再多说什么,把米袋和黄豆袋往肩头上紧了紧,转身走出了药铺。走出去的时候他回头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张老大夫还在碾药,两只手握着碾槽的把手来回推着,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木轴在凹槽里滚过来又滚过去,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每一次都推到底才收回来。 他扛着两袋粮食走回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灶棚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狗儿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脚步声一扭头看见他扛着粮袋走过来,猛地站起来把烧火棍往灶沿上一搁就跑了过来。 "大人,你弄到米了?" 宇文邕把粮袋放在灶棚门口的干地上,拍了拍肩上的灰。黍米袋和黄豆袋并排靠在灶棚的土墙上,袋子底部沾了一层细碎的干土。狗儿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米袋,手指捏了捏袋面确认米粒的饱满程度,然后扭头仰起脸来看宇文邕。 "二十斤黍米、五斤黄豆,掺着野菜煮,够灶棚吃十天了。"宇文邕说。 狗儿数了数袋子的数量,又伸手拍了拍黄豆袋的侧面,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心算。算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宇文邕,眼里的光亮得压不住,但嘴里只说了三个字:"够吃了。" 宇文邕站在灶棚门口看着狗儿把米袋和黄豆袋一袋一袋搬进灶棚里面靠墙码好,搬完最后一袋的时候狗儿转头朝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灶膛火光和暮色的交界处亮了一下,像火星溅在暗处。 "今天晚上的粥多煮半碗米,"宇文邕说,"陈老拴和狗儿匀一些。" 狗儿正在弯腰整理粮袋,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宇文邕。他顿了两息才开口:"大人,我自己够吃。" "多煮半碗。你每天在南头帐篷和灶棚之间来回跑,跑得最多。"宇文邕说完这句话没有等狗儿回答,转身沿着堤岸往回走了。 暮色越来越浓了,工地上几堆篝火已经被重新点燃了,橘红色的光在风里跳动着,把堤岸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细。宇文邕走回帐篷门口的时候宇文造正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草纸,看见他回来了就把草纸递过来。宇文邕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急促潦草,是赵监工让人送来的条子:"东段旧房基今日午后又有新发现。底层砖下约半尺处见瓦片层,瓦片厚薄均匀,排列有序,疑为旧房基的排水暗沟。暂未深入挖掘,等你示下。" 宇文邕把条子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他站在帐篷门口望着东段的方向,暮色里那些围栏的木桩和棚顶的轮廓还依稀可辨,赵监工应该还蹲在旧房基旁边,手里握着那把细毛刷子,等着他的示下。 他转身走进帐篷,把油灯点上,在案前坐下来。案面上摊开的图纸还停在他下午离开时翻到的那一页,炭条搁在"东段旧房基待核查"那行字旁边。他拿起炭条在条子上新发现的内容旁边添了一句备注:"十四日续报:底层砖下见瓦片层,疑似排水暗沟。待明日实地查看后再定处置方案。"写完这行字他把炭条搁回案角,把那张折好的条子压在图纸上方,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油灯的火苗在他合上眼之后依然在案角静静地跳动着,把炭条和图纸上那些线条的影子投在帐篷的帆布壁上,那些影子细而长,随着火苗的节奏微微摇曳着,像是那行"待明日实地查看后再定处置方案"的字迹在墙上重新排了一遍又一遍。 他睁开眼的时候帐篷里的油灯已经燃了将近半个时辰,火苗比刚才矮了一些,灯芯上积了一小截灰。他伸手把那截灰捻掉,火苗重新蹿高了一点,照着图纸上那些炭条画过的痕迹,把边角处那行"待明日实地查看"的字迹重新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把案角那件叠好的旧袍子拿起来披在身上,系好系带,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夜色下的汴口工地比白天安静了许多,但并不是完全安静的——泄洪沟方向偶尔传来木板被翻动的闷响,是白世贵在检查明天回填要用的工具,木槌碰在筐沿上发出短促的笃笃声。高家村那边镐头已经停了,但还有人在沟底收拾碎石,铁锹铲在碎石英上的声响沙沙的,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北段余土堆的方向有人影在晃动,大概是白世贵安排看守土堆的人还没有走,正蹲在土堆旁边用火把照着最后一遍翻开的土面,确认土坷垃的晾晒程度。 他沿着堤岸走到东段。旧房基围栏边上的篝火还在烧着,赵监工果然还在那儿。他蹲在那片瓦片层上方,手里没有拿细毛刷子,而是捏着一截削尖的细竹签,正在沿着瓦片层的边缘慢慢地剔着浮土。竹签尖刮在干土面上的声音细细的,像蚕在啃桑叶。 宇文邕走过去,脚步在干泥地上发出轻响。赵监工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火光把他脸上的布巾照亮了半边。他看见是宇文邕来了,把竹签搁在膝盖上,伸手把布巾解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宇文大人,我以为你明天才来。" "睡不着,"宇文邕蹲下来,在赵监工旁边蹲着,目光落在瓦片层的露面上,"你剔了多少了?" 赵监工侧身让开一些位置,让他看得更清楚:"剔了三尺左右,顺着瓦片层往南走了两尺五,往东走了半尺,两边都还在继续延伸。瓦片叠压的排列方式像是从某个点向两侧分支出去的,不是单一条走水的沟。我怀疑底下有不止一条排水暗沟,可能像树的根须一样分叉着铺开。" 宇文邕看着那些露出来的瓦片。每一片都薄而均匀,叠压着互相覆盖,铺成一段弧形的通道断面。瓦片与瓦片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暗黄色的细沙——是过滤用的,让水流过去的时候把泥沙留下。这个做法他在父亲的河工六法里读到过,北周时期有些旧渠的排水系统就是用的这种瓦片叠压加细沙过滤的结构。 "你刮的时候尽量别碰瓦片之间的沙层,"宇文邕说,"那层沙是过滤用的,破了沙层渗水结构就散了。等工部来人鉴定的时候他们要看完整的原始状态。" 赵监工把竹签收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巾把竹签尖上沾的干土擦了擦,然后重新把布巾系回脸上。"我明天用软毛刷子慢慢扫,不动竹签了。" 宇文邕点了点头,但没有站起来。他蹲在赵监工旁边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瓦片。火把的光在瓦片表面上跳动着,把弧形的瓦片断面照出一层温润的暗光。那些瓦片被人铺下去至少一百多年了,被土埋着、被水泡着、被泥封着,翻出来的时候居然还保持着原来的排列次序,没有散开。 "赵监工,"宇文邕开口了,声音很低,在篝火的噼啪声里几乎被盖过去,"你以前修过旧渠?" 赵监工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瓦片层:"修过。十年前在汴州修过一段引水渠,那渠的底段就是这种瓦片铺的暗沟,跟这个一模一样。我当时负责清理那段的淤土,也是一片一片地把瓦片上的泥剔下来。后来那段渠废弃了,我又被调到汴口来修运河。" 宇文邕听完没有说话。他蹲在赵监工旁边,把那些瓦片从一头看到另一头,心里估算着延伸的距离和可能的分支数量。如果他父亲的河工六法里记载的那种旧式排水暗沟结构在汴口底下有更完整的遗存,那这一段旧房基就不只是一间屋子那么简单,可能是一处成建制的水工设施。运河修在这上面,如果不把底下的东西摸清楚就开工,挖穿了暗沟之后整个河床的排水系统都会出问题。 "明天早上,"宇文邕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响了一声,"你带两个人先把瓦片层的走向大致画出来,把分支点标清楚,然后沿着主方向再扩探一尺。不要挖深,只探水平范围。" 赵监工仰头看着他,火光把两个人中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赵监工脸上的布巾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在火光里看着宇文邕,点了一下头:"好。" 宇文邕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监工又蹲回瓦片层旁边了,手里没有拿竹签,只是在用手背轻轻拂掉浮在瓦片表面的最后一层干灰。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拂去一张旧纸上的尘。宇文邕转回头继续走,走回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停了片刻,听见北段余土堆那边看守的人正在往火堆里添柴,枯枝被折断的咔嚓声隔着夜风传过来,脆而短,像一根骨头被掰断的声音在夜色里弹了一下就没了。 他掀帘钻进帐篷,没有点灯,在黑暗里把旧袍子脱下来搭在案角,然后躺到了草铺上。合眼之前他听见风声比之前又小了一些,从黄河故道上吹过来的沙土不再打在帆布上了,风变得很轻很薄,贴着帐篷的布面滑过去,像水从石头表面流过一样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