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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铁脚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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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件袍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回图纸上。炭条在指尖转了一圈,他低头在暗渠回填方案的边角处又添了一行小字:"回填取土点:北段旧堤基改线段西岸余土堆,土质黏实无杂,距暗渠约四十丈,搬运径路平坦。"写完这行字他把炭条放回案角,站起来把刘监工送的那件旧袍子抖开披在身上。袍子比他自己的那件宽了一圈,肩线落在他肩膀外侧两指宽的位置,袖口长出一截搭在手背上。粗麻料子贴上后背的时候,那道被缝了又开的口子被严严实实地裹住了,风从领口灌进来也只能贴着袍子的内衬滑过去,没有再直接吹到他脊背的皮肤上。 他系好袍子的系带,掀帘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比之前更暖和了一些,风也小了,汴口工地上的人影在日光下投射出清楚的轮廓。他沿着堤岸慢慢走到泄洪沟,白世贵正在暗渠顶板上把最后几块新石料的石缝灌浆,三合土浆顺着石缝滑进去又被他用竹片刮平,灰白的浆面在光线下泛着微湿的光泽。他蹲在沟沿上往下看了一会儿,白世贵感觉到上面的目光抬起头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沾着的灰浆,朝他点了下头又低头继续刮浆。 宇文邕没有出声打扰他,蹲在沟沿上看着他把最后一条石缝灌完、刮平、又用湿布把溢出来的灰浆擦掉。整段暗渠顶板从南到北铺了将近六十丈,新旧石料交替铺成的顶面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起来像一块拼好的大板,石缝里灌满的灰浆颜色均匀,表面平整得用水平尺贴上去不会漏光。白世贵收好工具从沟底爬上来,蹲在他旁边也朝下面看着,两个人一蹲一站,看着那条已经完工的暗渠在秋末的阳光下静静地卧在沟底。 "大人,"白世贵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干了一上午活之后的沙哑,"明天养护期满,后天就可以开始回填了。我今天下午安排人去北段那边把余土堆翻松晾晒,把大块土坷垃打碎,后天直接运过来填。" 宇文邕点了头。他在沟沿上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堤岸上走。走出去一段路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白世贵还蹲在沟沿上,手里捏着一块湿布在擦顶板边角最后一处溢出来的灰浆,擦完把布拧干叠好放进工具筐里,然后站起身把筐子拎起来扛在肩上往灶棚的方向走了。 宇文邕站在堤岸上目送白世贵的背影走过田埂,消失在灶棚的檐角后面。他转身想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从南边慢慢走过来。那人走得不快,步子一深一浅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找脚下的平衡。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那个人的轮廓——瘦而高,步子拖沓着像是在学着重新走路,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等那人走近了他才看清,是陈老拴。 陈老拴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衫,瘦得颧骨顶着脸皮,但脸色已经不是之前那种青白了,带了一点退烧后残留的浅红,嘴唇也有了血色。他走到宇文邕面前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站着的时候腿还在微微打着颤,但他把肩背挺直了,没有弯下去。 "宇文大人,"陈老拴开口了,嗓子里还有病后的沙哑,但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许多,"我来让你数步子的。狗儿跟我说了,二十步不喘就能下地干活。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数。" 宇文邕看了他一会儿。陈老拴站在原地,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垂着,下颌微收,是标准的站立姿势。他的嘴唇抿着,鼻翼的起伏虽然比正常人稍快,但已经看不出那种喘不上气来的急促了。宇文邕没有说话,看着他站了大约四五息的时间,陈老拴的腿始终没有弯下去,肩膀也没有塌下来。 "从这儿走到泄洪沟那边去,"宇文邕朝暗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到沟沿再走回来,一趟。走完了不喘就算你过关。" 陈老拴点了下头,转身朝泄洪沟方向走去。他的步子确实比正常人慢,每一步都带着试探的谨慎,但他走得稳,脚掌落在干泥地上没有歪扭,膝盖的弯曲角度也自然。走到暗渠顶板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沟底铺好的青石面,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回来的速度跟走过去差不多,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胸口起伏的幅度还在正常范围之内。他在宇文邕面前停下来,站直,嘴唇微微张开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然后看着宇文邕的眼睛,等着。 宇文邕数了他走出去到走回来的步数,加上停下来的那几息,喘息的频率没有加快到不正常的程度。他点了点头:"行。明天你先去找白世贵报到,他安排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第一天不要干重活,先干轻的,后面再慢慢加。" 陈老拴听完那句话,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滚了几滚才挤出声音来:"大人,我躺了那么多天,手脚都软了。你让我干重活我反而高兴,越重的活越能把手脚练回来。" 宇文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拍了拍陈老拴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上的时候隔着袍子的布料感觉到陈老拴的肩骨像两块薄石板一样突兀地支棱着,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棱角。"干重活可以,"宇文邕说,"但第一天只干半天的活,午后就回去歇着。你的身体还没养透,一口气吃成胖子反而坏事。" 陈老拴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好,我午后回去歇。但后天我得干整天。" 宇文邕收回手:"后天的事后天再说。明天你先去找白世贵,告诉他你来了。他要是说你体力不够让你再歇一天,你就听他的,他比你看得准。" 陈老拴点了点头,没有再争。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站着的感觉,然后慢慢转身往南头帐篷的方向走回去。走出去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宇文邕一眼,嘴唇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就转回身继续走了。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稍微快了一些,脊背也比之前挺直了,走在午后的阳光里,瘦长的影子在干泥地上拖出去很长,一直延伸到泄洪沟边缘的暗渠顶板上才折了过去。 宇文邕站在堤岸上看着陈老拴走回南头帐篷,等他掀帘进去了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旧袍子,粗麻的袖口搭在手背上,被风轻轻掀动着,袖子内侧那一道细密的针脚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折,让手露出来,然后转身往高家村方向走去。镐头的咚咚声从那边传来,节奏比午前慢了一些,但还在持续,一下一下地砸进坚硬的土里,每一声都砸得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