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高家村绕线段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晨雾彻底散尽,汴口的天空是那种干爽的淡蓝色,秋天少有的晴朗天。沟底的咚咚声比之前更密了些,他站在沟沿上往下望,李二牛正抡着镐头一锤一锤地砸老土层,每一锤落下去他整个人都跟着往下压,镐尖切入硬土面的瞬间有一股细微的振动从锤柄传到他的手掌上,再顺着他的手臂传导到肩膀。他砸完一锤抬起来的时候肩膀微微偏了一下,卸掉那股回弹的力再砸下一锤。 宇文邕蹲在沟沿上没有出声。李二牛砸了七八下之后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见了他,把镐头靠在沟壁上,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灰。 "大人,"李二牛从沟底爬上来,蹲在沟沿边上跟他平齐,"昨天加的人手到了之后进度快了不少。原来估着五天才能打穿,现在看三天半够了。老土层已经挖到一丈二了,剩最后两尺到底,底下就是硬实的原生土,不用再往下挖了。" 宇文邕探头看了看沟底。断面上那道黑色的老土层分界线现在已经降到了沟底往上不到两尺的位置,新挖出来的土色已经从黄褐色变成了深褐色,干硬密实,掰碎之后断面平整。他伸手抓了一把沟沿边上的碎土块捏了捏,又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有一股深土的气味,没有腐臭,是那种沉淀了很多年的干净的土味。 "三天半,"宇文邕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加上今天,那就是大后天清底整平。" 李二牛点了两下头:"大后天傍晚之前能交工。清底完了之后沟底还要过一遍石灰粉防潮,再铺一层碎石垫层,然后就可以等验收了。" 宇文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李二牛一眼,这人脸上全是干了的土灰,颧骨下面那两道沟被汗水冲过又干掉之后留下白花花的盐痕,但那双眼睛下面没有黑圈,说明他夜里睡够了。李二牛自己也注意到了宇文邕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排发黄的牙:"大人,我今天干完活就去灶棚领一碗姜汤,不让自己冻着。" 宇文邕点了点头。他转身往东段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二牛已经重新爬下沟底,抡起镐头继续砸老土了。咚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跟之前一样稳,一样重,一下接一下地凿进那层硬土里。 他沿着堤岸走到东段的时候赵监工正蹲在旧房基围栏旁边那块砖面上,手里拿着一把细毛刷子慢慢刷着砖缝里的浮土。刷毛很软,来回扫过砖缝的时候不会把灰缝里的石灰刮掉,只是把表面的干土末刷走,露出砖与砖之间灰白色的旧浆缝。赵监工刷得很慢,一段砖缝他要刷三四遍,每刷完一遍就停下来用嘴轻轻吹一下,把余灰吹掉再刷下一遍。 宇文邕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赵监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但没有放下。 "宇文大人,"赵监工说,声音带着一种琢磨过之后才开口的缓慢,"这砖基底下还有一层。我今天早上在边缘又轻轻刮了一铲子,底下露出一段更老的砖,跟上面那层不是同一种颜色。上层的砖发黄,底下的砖发青。我估摸着这是两期砌上去的东西,底下的更老,上面的可能是后人修整的时候补的。" 宇文邕蹲下去看了看赵监工刮开的那一小片区域。确实如他所说,露出的深层砖面颜色偏青灰色,砖的尺寸也比上层的小了一圈。他用指腹轻轻摸了摸砖面,触感比上层更粗糙,像是用手工拉坯的土砖,烧制的温度没有上层那么高。两段砖缝之间的交接处有一条细线,填缝的灰浆颜色也不一样,下层是暗黄色的老灰,上层是青灰色的新浆。 "你报上去的时候把这个也写进去。"宇文邕站起来,"工部要问起,就说东段旧房基疑似有两期施工,底层可能更早,具体年限等工部来人鉴定。" 赵监工把刷子收进怀里,掏出竹简在上面刻了几行字。他的竹简上已经刻了好几排了,都是这几天关于旧房基的记录——出土深度、范围、砖块规格、灰浆类型、每次新发现的细节。一条一条刻得整整齐齐,每个字都压进了竹片里。 宇文邕看着赵监工收好竹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旧房基发现到现在四五天了,赵监工每天蹲在这片两丈见方的围栏里刷砖缝、量尺寸、记数据,没见他烦躁过,也没见他抱怨过工期被耽误。他就那么蹲在那里,用一把细毛刷子把那些砖缝里的土一粒一粒地刷干净,刷得比他自己家的灶台还仔细。 "赵监工,"宇文邕开口说,"等工部回文到了,这一段复工的时候你带队继续负责东段的清底和整平。" 赵监工愣了一下,手里的竹简捏着没有放下来。他看着宇文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过了两息他才说:"宇文大人,这旧房基的活儿我还没干完。工部回文到了之后上面的砖怎么处理、底下的老砖怎么保护,这些事我不做完心里不踏实。" 宇文邕看着他那张被风吹糙了的脸。赵监工跟他刚到汴口的时候见过的那个赵监工判若两人。那时候赵监工站在刘监工身后,脸上的表情是跟着刘监工一起堆出来的那种虚浮的油滑,手里没有竹简也没有刷子,只有一双插在袖筒里的手。现在那双插在袖筒里的手正握着一把细毛刷子,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砖灰,指甲缝里全是干透的石灰末。 "行。等工部回文到了,旧房基的处置你全权负责。东段的清底整平你也负责。"宇文邕说完这句话往堤岸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刷灰的时候记得戴上布巾,别吸进肺里去。" 赵监工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口——他没有戴布巾。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掩了一下口鼻,这个动作做得很轻很快,像是被提醒了之后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他转身蹲回旧房基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巾系在脸上,继续拿起细毛刷子一点一点地刷砖缝里的浮土。 宇文邕沿着堤岸往北走。走过泄洪沟的时候白世贵正在暗渠顶板上铺最后一排新石料,木槌敲石面的砰砰声节奏分明,每一声之间相隔的时间几乎相等。他走过了泄洪沟没有停,继续往北走,走到北段旧堤基改线段的时候沟底那组人正在收工——午时到了,他们要去灶棚领粥。 他站在北段沟沿上往下看。新河槽已经挖了将近两丈深了,两侧的沟壁笔直,断面整齐,挖出来的土堆在岸上堆成了两道齐胸高的土墙。他蹲下去捏了一把沟壁侧面的土,土质紧实,没有松动和裂纹,说明这段的深度已经够稳了,再往下挖就不需要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日头照在背上暖烘烘的。他在汴口过了一个多月了,天气一直在变冷,难得有这么一天阳光把整条堤岸都晒得干爽温暖。他沿着堤岸慢慢往回走,靴子踩在干硬的地面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跟工地上的那些铁锹声、镐头声、木槌声混在一起,谁也分不出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