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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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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沧洲还在武昌"——这句话从黎沛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已经平静了很久的水,涟漪从落点的位置一圈一圈地往外扩,碰到岸又弹回来。孙觉把攥着弹头的手松开,掌心里压出了一道深深的铜面印痕,颜色发白,边缘泛着红,像一枚新烙上去的烙印。他站在老槐树前面没有动,夜风从城墙拐角灌过来,把他的大衣领子吹得贴住了下巴。他看着黎沛霖站在槐树阴影里的轮廓,那个轮廓在暗处微微晃了一下,是黎沛霖换了一下重心的动作。孙觉问:"魏沧洲为什么留在武昌?他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电报发了,替罪的人选定了,工程营的枪也响了。他留在这里等什么?"黎沛霖把两只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站的位置在槐树阴影的最边缘,半张脸被城墙反射的极淡夜光勉强勾勒出轮廓,半张脸完全沉在暗处。他开口说:"他在等一个消息。他从京师来的时候带着一封密函,信上说武昌事成之后会有人从北边来跟他接头,接头地点和时间只有他知道。他留在武昌是因为接头的人还没有到。"他顿了顿,声音里那种砂纸的质感又磨出来了一层:"那个接头的人,你认识。是陆曼贞。" 孙觉在夜风里站直了身体。他把那只攥过弹头的手插进大衣侧袋里,指尖碰到笔记本硬邦邦的边角,然后是车票根硬挺的纸沿,然后是便签柔软的折叠边缘。他把它们重新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几样东西还在,那些被他一路收集过来的碎片还贴着他的身体。他问黎沛霖:"陆曼贞在楚望台的石屋里告诉我说她只是送电报的人。她不知道接头的事。"黎沛霖在槐树影子里轻轻地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但孙觉从他的肩膀轮廓的移动中看出来了。他说:"她不知道接头的事。魏沧洲没有把接头的事告诉她。他告诉她的是另一件事——让她十月十号晚上去楚望台等你。"孙觉的手指在侧袋里停住了,指尖压在便签的折叠边上,纸角的暗纹花硌着他的指纹。他说:"所以陆曼贞给我那张便签说后天晚上到楚望台来找她,是魏沧洲安排的。"黎沛霖从槐树的阴影里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让他走出了一线微光,脸颊和肩头被城墙反射的光照出了隐约的亮边。他看着孙觉说:"魏沧洲通过陆曼贞把你引到武昌来,是因为他在京师的时候就听人提起过你。他知道你到一个地方就会把能找出来的东西都翻一遍。他要你翻出工程营那颗弹头,要你找到黎沛霖,要你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来。他不想自己来找你。" 孙觉把手从侧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张开又收拢。他把黎沛霖说的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个面——魏沧洲不想自己来找他,而是通过陆曼贞把他一步一步引过来,让他翻出弹头、找到黎沛霖、摸到整条线索的脉络。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铺着一张网,网眼是魏沧洲自己编的。他用那颗弹头当饵,用黎沛霖当路标,用陆曼贞当引线,把孙觉从汉口拉到武昌,从工程营拉到南城墙,从黎沛霖拉到楚望台。每一步都踩在魏沧洲安排好的位置上。孙觉往前走了一步,离黎沛霖近了一些,他能看见黎沛霖下巴上那颗黑痣的边缘轮廓在暗光里微微鼓起来一点。他说:"魏沧洲什么时候会来见我?"黎沛霖在微光里沉默了一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额角那道疤,像是下意识地确认它还在。他说:"他已经在等你了。今天下午陆曼贞去楚望台之前,我见过魏沧洲一次——在协统衙门后面的巷子里。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十月十二号夜里,蛇山北坡山腰的望江亭。你来,我告诉你南墙弹壳的下落。'"孙觉的呼吸在胸口停了一下又恢复了。弹壳。那枚从工程营南墙打出去之后消失了的弹壳,魏沧洲知道它在哪儿。他问黎沛霖:"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黎沛霖把摸着额角的手放下来垂回身侧,步子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退进了槐树更深的暗影里。他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比之前远了一些:"因为他要确认你是不是会为了那枚弹壳来。如果你不追弹壳,你追的就是替罪的人;如果你追弹壳,你追的就是真相。"他把两只手重新插回棉袄口袋里,脊背靠着槐树的树干,整个人缩进了树根和城墙之间的夹角里,像一块从墙上剥落下来之后靠在那儿的人形石块。孙觉站在他面前三四步远的地方,夜风把两个人之间的落叶又吹了一层翻过去,沙沙的响声在城墙根底下回荡着。孙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鞋面上沾的泥已经干透了,颜色灰白,裂着细纹。他抬头说:"我去蛇山。望江亭。"黎沛霖在暗处说了一声"嗯",那声"嗯"短而平,像是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孙觉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之后,赵澄从后面跟上来,步子迈得大,两步就与他并肩了。赵澄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脸,说:"望江亭在蛇山北坡,从这边走过去翻过山头就行,大概半个多时辰。"孙觉没有答话,只是加快了步子。他们从南城墙拐角折向北,沿着城墙根底下那条窄路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横街,横街尽头是蛇山南坡的上山路口。夜色里的蛇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高大,山坡上的草木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人在坡面上走动。孙觉踩上了上山的土路,土路被夜露浸湿了,脚底带着微微的黏滞感,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湿透了的厚布上。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汽一团一团地散在身后。赵澄跟在后面,没有再说话。他们沿着蛇山南坡往上走了大约两刻钟,翻过山脊的时候孙觉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站在山脊线上回头看了一眼——武昌城在他的脚下铺开,那些灰扑扑的屋顶在夜色里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几何块,缝隙里偶尔亮着一两点烛火,像碎在黑色布料上的几粒金砂。他能辨认出工程营的方向,也能辨认出南城墙拐角那棵老槐树的位置,树冠在暗处是一团墨绿色的影子。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北坡,北坡比南坡陡一些,坡面上散落着几丛矮树和碎石,从山脊线往下走大约三百步,能看见一座亭子的轮廓。亭子是石砌的,六角形,顶上铺着灰瓦,在夜色里像一枚半枚印章盖在山腰上。 他沿着北坡往下走了两百多步,脚下的路变窄了,踩着的碎石比南坡多,脚底打着滑。他放慢了速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一丛灌木,枝条刮着他的袖口发出细密的声响。望江亭的轮廓越来越近了,亭子里的石桌石凳在微光里能看清楚,但亭子里没有人。孙觉走到亭子前面五步远的地方站住,在亭子外面的空地上站了几息,目光扫过亭子的每一个角落——石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石凳上有几片枯叶,亭柱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石面。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穿过亭子的六角檐,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声。他站在亭子外面等了大约十几息,亭子里面没有人来,亭子外面也没有人走近的声音。赵澄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把烟卷从耳朵后面拿出来叼在嘴里,但没有点,只是含着。孙觉往前迈步走进亭子里,站在石桌旁边,伸手摸了一下桌面上的灰,灰在他指腹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他低头看了看那层灰,灰的厚度均匀,像落了好几天没有被拂过。亭子里没有人来过。今天没有人来过。 他转身从亭子里走出来,站在亭子门口往北坡山下看了一眼,坡面延伸到山脚,山脚下面是一条窄街,街上没有灯,黑漆漆的。他刚想开口对赵澄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亭子外侧的柱子上有一个东西。那根柱子朝着北面的那一侧,不在亭子里,在亭子外面。他绕过亭子走到那根柱子前面,凑近去看,借着从山脊线那边漫过来的极淡天光,他看见柱子的木面上钉着一枚弹壳,弹壳从外部被打进去的,尾端朝外,底火上的撞针坑圆而正,口径跟他在工程营南墙上挖出来的那颗弹头吻合。弹壳被钉在柱子上的位置离地约四尺,正好是一个成年人伸手可及的高度。孙觉伸手把那枚弹壳从柱面上拔了下来,木刺刮着弹壳的铜面发出细锐的一声。他把弹壳握在掌心里,翻到侧面看了一眼底火旁边刻着的德文字母和那个数字"7.63"。他把弹壳翻过来,看见弹壳的底部内侧塞着一小卷纸条。他用指甲把纸条挑出来展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陌生,方正而硬,像用尺子压着写出来的:"弹壳我留给你了。下一件事,在黎沛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