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顶豁口漏下来的那线光像一根灰白色的细针,斜着插在黎沛霖的肩膀和左脸上,把他额角那道疤照得更清楚了——皮肤愈合之后留下的那条纹路比周围的肤色浅了一号,在光里像一小段干涸的河床。孙觉站在门板内侧的门槛上,脚下那片踩实了的泥地有些陷脚,鞋底像是轻轻嵌进去了半粒米的深度。他开口说:"我先问十月初六日清洋行二楼的事。"黎沛霖把攥着弹壳的那只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又收拢了一下,像是在活动关节。他把脸侧过去避开那道从头顶漏下来的光,面孔重新沉入暗处,但声音还是从暗处传过来,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像砂纸换了更粗的目数:"十月初六,我在日清洋行二楼见了藤原秀树。那间屋里有张长条桌,四把椅子,靠墙有一排柜子。"孙觉想起来笔记本里那张手绘的简图——长条桌、四把椅子、一排柜子、墙角的小窗。黎沛霖说的跟笔记本上画的分毫不差。他问:"你们说了什么?"黎沛霖沉默了一会儿,那阵沉默里棚子外面有夜风从墙根下钻过去的声音,呜呜的,像一条细绳被绷紧了又松开。他终于开口:"藤原告诉我,他从京师收到的那封密电里写着我的名字。不是黎沛霖三个字,是'黎某'。原话是——'十日起事,工程营熊某为首,黎某从旁策应。事成则黎某有功,事败则黎某顶罪。'" 孙觉的后背靠在门板上,门板合页的尖铁头隔着大衣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捋了一遍,跟藤原最后告诉他的那句"如起事不成,则黎沛霖为替罪"合在了一起。他说:"所以你知道自己会被当作替罪羊。"黎沛霖的嘴角在暗处动了一下,那个角度孙觉看不清楚,但从声音里能听出一种近乎干涩的质地:"我知道。十月初六我就知道。但我没有停。"他在暗处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孙觉能感觉到他靠近了,离自己大约只剩三尺的距离,近到能闻到他棉袄上那层积了两天的灰尘气味。"你挖到的那颗弹头——"黎沛霖说,"是我的枪打出去的。十月十号晚上九点五十分左右,我在后营小灶房外墙根底下打了四枪。靶子是那根排水沟的沟壁。"他把右手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在黑暗里比了一个高度——大约离地一尺五寸的位置:"排水沟是砖砌的,沟壁朝外的那一面是红砖,弹头打进去会嵌在砖缝里,弹壳落在地上。后营的墙面上不会留下弹孔,因为子弹根本没有往墙上打。"孙觉在黑暗里把这条线索接上了——后营墙面上没有弹孔,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因为那四枪打的是排水沟的沟壁。他问:"为什么打排水沟?"黎沛霖把右手放回身侧,在黑暗里换了一下站姿,重心从右脚换到了左脚,棉袄的布料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因为我要让枪响。枪声才是信号。工程营前营那边的人听到后营方向有枪响,以为是熊秉坤开的枪,他们就动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排长倒下去那一枪,不是我打的。我开第四枪的时候前营的排长已经倒地了。" 孙觉的手指在内袋里摸到了那颗弹头,冰凉的铜面硌着他的指腹。他忽然明白了那些碎片拼在一起的方式——黎沛霖在后营开枪,枪声传到了前营,前营的人以为起事的信号响了,于是有人开了真正致命的那一枪。那一枪打中了排长的胸口,而开枪的人至今没人知道是谁。刘三说他看见熊秉坤站在营房门口朝天举枪,周大说后排走火,老马说熊秉坤不在前营——三个版本各有对错,但串在一起就是:后营枪声在先,前营混乱在后,真正的第一枪是从前营的人群中打出去的。孙觉从内袋里掏出那颗弹头,摊开手掌,让暗光落在弹头的铜面上。他对黎沛霖说:"这颗弹头是从南墙的砖缝里挖出来的。口径七点六三,跟你打的那四枪是同一批子弹。"黎沛霖低头看了一眼他手掌上的弹头,在暗处也能辨认出那个变形的轮廓。他说:"那不是我的弹头。我的四颗弹头全在排水沟的砖缝里嵌着,一颗都没少。"他转身走到墙角那只倒扣的木箱旁边蹲下来,把木箱翻了个个儿——箱底朝上,他用拇指在箱底的接缝处撬了一下,从里面掏出一块裹着灰布的石头模样的东西。他把灰布掀开,里面是一块红砖,砖面上嵌着三颗变了形的铜弹头,弹头跟砖面齐平,像是被用锤子敲进去的。他把那块砖放在地面上,又伸手进木箱里摸了一下,摸出第二块砖、第三块砖,每一块砖面上都嵌着一到两颗弹头,排在一起一共四颗。他站起来退后一步,让孙觉看清那四块砖。他说:"我的四颗。全在这里。所以南墙上那颗,不是我打的。" 孙觉蹲下来,把那四块砖看了一遍。弹头嵌进砖面的角度都是朝里的,从同一方向射入,跟老板描述的后营排水沟的位置吻合。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把手掌里那颗弹头收回了内袋。他在黑暗里看着黎沛霖站的位置,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能从他的站姿里看出一样东西——他站的笔直,两脚分开约一肩宽,肩膀端平,是军人的站姿,但比穿军服的时候松弛了一线,像是脱掉了那层壳之后剩下的骨架。孙觉问:"陆曼贞来找过你吗?"黎沛霖的站姿没有变,但他的头微微低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又弹回来。他说:"来找过。今天下午。她来告诉我,你也会来找我。"他的声音里那层砂纸的粗糙感又回来了,像是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带的摩擦比说别的字要重一些:"她让我把四块砖留着给你看。她说你只看证据。"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孙觉把那颗弹头在手里捏着又松开,指尖的余温把铜面焐得微微发烫。他在那阵安静里忽然问了一个他之前没想过要问的问题:"第一枪打死排长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这不是问句。黎沛霖在暗处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些,孙觉能听见他的鼻息在潮湿的空气中进出。过了很长一段沉默,黎沛霖开口了,声音像从嗓子底下一层一层地挤出来的:"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孙觉往前走了半步,脚落下去踩到了地面上那块嵌着弹头的红砖的边角,砖面硌了一下他的鞋底。他问:"为什么?"黎沛霖说:"因为那个人现在站在武昌城里最关键的位置上。如果你知道了他的名字,你往前走是死路,往后退是悬崖。"他把地上那四块红砖一块一块地重新用灰布裹起来放回木箱里,扣上箱底,把木箱翻回原位。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把话放稳。他站直了之后又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低到几乎是耳语的音量了:"第一枪打中排长的那个人,不是工程营的兵。他是从外面进来的。那天晚上进熊秉坤屋里的那个人,跟开枪打排长的是同一个人。你去找他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十月十号晚上九点五十分,他骑马进了工程营的营门。但熊秉坤那天下午领的三盒子弹里有一盒少了一颗。少的那一颗的弹壳,没人找到。"孙觉站在那座守夜棚的门槛内侧,夜风从头顶的瓦片缺口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把那颗弹头又摸了一遍,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合页又发出了那声"吱"的长响,像棚子深处那个人把最后一口气叹完了。赵澄从墙边站起来,烟卷还在耳朵后面没动过,他看着孙觉的脸问:"问出来了?"孙觉没有回答,他站在南城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云,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深墨色的幕布压在头顶上。他说了一句跟问题不搭边的话:"少了一颗弹壳。"赵澄歪了歪头,把烟卷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叼在嘴里,这回点上了,火苗照亮了他半张困惑的脸,然后又灭了。孙觉迈步往回走,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翻卷起来又落下去。他脑子里转着一件事——那盒少了一颗弹壳的子弹出去了,弹头在南墙上,弹壳不见了。弹壳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