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比巷子里大了两倍不止,迎面扑过来的时候带着水的腥气和柴油燃烧过后残留下的那股油腻的呛味儿。孙觉走到汉阳门码头的时候,码头上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一群扛着铺盖卷的男人正挤在售票窗口前面,铺盖卷捆成大小不一的圆筒状,有的还用麻绳串了锅碗瓢盆挂在外面,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江面上泊着一条小火轮,黑色的烟囱正往外吐着稀薄的灰烟,烟被江风吹得贴在水面上散开,像一层浮着的脏抹布。孙觉侧着身子从那群人旁边挤过去,肩胛骨蹭到一个男人的铺盖卷,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但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赵澄在后面跟着挤过来,两个人走到码头的栈桥边上,栈桥的木板上积了一层湿滑的淤泥,踩上去脚底打着浅滑。孙觉站在栈桥头看了看那条小火轮,船身上用白漆写着"汉兴号"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兴"字的右边那一半已经看不出来了。他问旁边一个戴着破草帽的船工:"去汉口?"船工用手里的长篙指了指船尾的一个窄门,说:"上船,铜元三枚,到了停汉口五码头。"孙觉从口袋里摸出六枚铜元递过去,船工接了揣进怀里,下巴朝船尾方向摆了摆。 他们从那个窄门上了船。船上没有座位,只在舱板两侧各有一条长条木板钉在墙根上当做凳子,木板上已经坐满了人,还有更多的人站着。舱里的空气混浊,掺着汗味、水腥味和舱底机油挥发出来的辛辣气味,孙觉站在靠门的位置,一只手扶着舱门框上的一根铁柱子,铁柱子被无数只手摸过,表面光滑冰凉。小火轮发出一声更长的汽笛,船身猛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离了岸。江面上的风从半开着的舱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大衣的下摆往后翻卷,他侧了侧身用肩膀抵住风,大衣前襟的三块凸起被风吹得在布料底下显出更清晰的轮廓。赵澄站在他对面,后背靠着舱壁,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看着舱顶。舱顶的铁皮上钉着一排铆钉,铆钉之间的缝隙里渗出细小的水珠,水珠聚多了就沿着铁皮往下淌,在舱壁上拖出一道道水痕。小火轮在江心开起来之后颠簸加大了些,船底每经过一道浪就往上顶一下,孙觉扶着铁柱子的手随着船身的起伏攥紧又松开。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鞋面上沾的那层泥巴上——是在蛇巷踩到的,泥还没干透,颜色深褐,边缘已经在风里开始发白了。他忽然想起老板说黎沛霖从熊秉坤屋里出来以后去了后营小灶房的外墙根,"站起来走的时候,鞋面上蹭了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又看了看窗外江面上翻涌的浊浪,脑子里那根线拧得更紧了。 小火轮大约走了三刻钟的光景,船速慢下来,窗外的江岸近了,能看见汉口码头沿岸的那些货栈和仓库的屋顶,灰色的砖墙一排排立在水边,墙根被江水常年浸泡得发黑。船身靠岸的时候碰了一下码头上的轮胎护舷,猛地一震,舱里的人开始站起来往外挤。孙觉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松开了铁柱子迈步出去,脚踩上栈桥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适应陆地的平稳感。赵澄跟在他身后走出来,两人走上码头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西边的屋顶上方,光线变斜变软了,把码头上的影子拉出了长长的形状。孙觉站定之后侧头看了看方向——汉口这边的码头街面比武昌那边宽一些,路面铺的是碎石子而不是青石板,走在上面脚底的声音更脆。路两边有卖卤货的摊子、卖糖炒栗子的担子和一个正把一摞铁皮桶从板车上卸下来的工人,桶碰桶的声音"哐哐"地响着。孙觉朝一个正蹲在路边卷纸烟的黄包车夫走过去,蹲下来问他:"日租界在哪个方向?"那车夫把纸烟卷好了叼在嘴上,拿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腾出嘴来说:"往北走,过两条街就是。日租界的口子上有一根铁柱子,漆着黑白两色的杠杠,好认。"孙觉说了一声谢,站起来往北走。赵澄跟上来,烟卷还叼在嘴角,但已经烧到尽头了,他把烟蒂丢进路边一个积着雨水的铁皮罐子里,嗤的一响。 走过两条街之后,路面两旁的建筑风格变了,从灰扑扑的砖木结构老房子换成了带西式拱窗的洋楼,墙面刷着米黄色或浅灰色的水泥,窗户的铁栏杆上挂着一些晾晒的衣物。路口确实竖着一根铁柱子,漆了黑白相间的条纹,在周围的灰色建筑之间显得扎眼。孙觉站在铁柱子旁边扫了一眼街面,街角有一家铺面挂着半旧的招牌,招牌上用法文和中文并排写着店名,中文字是"福来西餐馆",法文字他认不全,但能认出末尾那个"Restaurant"来。他推开那家西餐馆的玻璃门走进去,门上的铜铃铛"叮"地响了一声。店内光线比街上暗,深棕色的木质护墙板从地面延伸到半墙,墙板上钉着几盏黄铜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把光散成了一团模糊的暖色。店里的桌子不多,大约七八张,都铺着白桌布,桌上摆着细颈的玻璃花瓶,瓶里插着干枯了的紫色小菊。靠里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侧对着门的方向,面前搁着一只白瓷盘,盘里是一块牛排,边上配了几根炸薯条和一撮翠绿的豌豆。那男人正拿刀切牛排,右手的动作很稳,刀刃切入肉里不拖泥带水,切下来的块大小均匀。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孙觉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那个男人抬起头来看他——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偏高,鼻梁窄直,眼睛的颜色比寻常中国人浅一些,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琥珀色的调子。他看了孙觉两息,然后放下刀叉,拿起桌角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把餐巾叠了放在盘子旁边。他用中文开口说话,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比他想象的要标准:"孙君。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晚一些。"孙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隔着白桌布看着这个叫藤原秀树的人,这个人看起来知道他会来。 藤原秀树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右侧,然后端起桌角的一只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杯沿上留了一圈淡淡的水渍。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目光从孙觉的脸上移到他大衣前襟那三块微微鼓起的轮廓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是已经看够了想知道的东西。他伸手把桌上的牛排盘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桌面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交叉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食指的侧面有一小块老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他说:"你坐轮渡过来的?今天的轮渡班次比平时少了两班,你能坐上已经算顺利了。"孙觉没有接他的话,他把大衣的扣子解开一颗,伸手从内袋里掏出那本暗红色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搁在两人之间的白桌布上。笔记本的皮面在壁灯的暖光下颜色更深了一些,边角的磨损痕迹在光线下显露出细密的纤维纹路。藤原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他的目光在封皮上停了约两息,然后抬起来看着孙觉。他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壁灯光下像两枚被水冲过的卵石,表面光滑,看不出里面的纹路。 孙觉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转过去推到他面前。藤原低头看那页纸上的钢笔字,看了约莫五六息,没有伸手碰本子,只是用目光扫着那些字迹。他看完之后把目光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盘已经半凉的牛排上,然后开口说:"这个本子不是我的。"孙觉没有动,也没有把本子收回来。他说:"我知道。是黎沛霖的。"藤原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孙觉捕捉到了。他把本子又往前推了半寸:"黎沛霖在十月初七把这个本子藏在了楚望台的石阶底下,里面记的是你的事。"藤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一种礼貌的表示,但不带什么温度。他说:"黎君是一个很仔细的人。他记下来的东西多半是准确的。"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拿开,靠回椅背上,椅子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笔记本上:"但孙君,你来找我,不是为了确认笔记本上写的东西对不对。你是想知道那封电报的内容。"孙觉把笔记本合上,收回了内袋里。桌面上空了,只剩下白桌布和桌角那只玻璃杯。他说:"是。" 藤原拿起叉子,用叉尖拨了一下盘子里剩下的那几根炸薯条,没有吃,只是拨了两下又放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玻璃是磨砂的,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里面的光也透不出去,只留下模糊的光晕。他的目光转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正式了些,或者说褪掉了一层客气的壳子。他说:"十月初七,我从汉口电报局收到一份密电,发报地址是京师东交民巷的日本公使馆。电文内容是——'武昌新军第八镇工程营拟于十日晚间起事,以枪响为号。发起人熊秉坤。'一共二十七个字。"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均匀,没有停顿,像是这段话他已经背过了多次。他说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桌子中间让孙觉看。那页纸上用日文写了几行字,字迹比笔记本上的要潦草一些,但孙觉认出了最后那几个阿拉伯数字——"10月10日"。藤原把笔记本收回去放回内袋,重新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但电文里的日期和发起人是错的。"孙觉的掌心按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凉。他问:"哪里错了?"藤原说:"日期是对的,但时辰不对。电文说是十日晚间,我收到的补充信息是九日亥时,有人从京师发出确认信号之后,武昌那边才会动手。所以十号晚上的事,源头在九号亥时。至于发起人——"他歪了歪头,用食指点了点桌面,"熊秉坤确实是那天晚上站在最前面的人,但开枪打第一枪的人不是他。你挖到的那颗弹头应该已经告诉你这一点了。" 孙觉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他没有把手拿上来,只是坐在椅子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种微微发麻的力道。他问:"你怎么知道我挖到了一颗弹头?"藤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了水杯又喝了一口,杯沿的水渍印的位置跟上次不一样,错开了半寸。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用拇指把杯沿上那圈水渍抹掉了,指肚在玻璃表面擦出一道干净的弧线。他说:"孙君,你来了汉口,找到这家店,坐在我对面。你会来找我,肯定是因为你手里的证据告诉你那颗弹头和熊秉坤没有关系。"他把水杯放回桌角,两只手重新交叉着搁在桌面上:"我能猜到你找到了弹头,是因为我认识黎沛霖。他那把枪的膛线纹路我见过,七点六三毫米的毛瑟弹,弹头打进砖墙之后会变形,从墙体里挖出来的时候尾部会留下一道被钳子夹过的刮痕。"孙觉的呼吸顿了一下——那道刮痕。他在弹头尾部发现的那道被钝器从营房内部往外拔留下的刮痕。他盯着藤原的脸,那张瘦长的脸在壁灯的光下半明半暗,颧骨那一侧被光照亮了,另一侧陷在阴影里。他说:"那道刮痕是你弄的?"藤原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明确:"不是我。是黎沛霖自己。他打完那四枪之后去南墙看弹孔,发现有一颗弹头嵌得太深了,他想把它拔出来带走,但没拔动,只留下了一道痕。"他把手掌摊开在桌面上,手心朝上,像是在展示一个空的容器:"黎沛霖不想让人找到那颗弹头。但他没有拔出来,所以被你发现了。" 孙觉把大衣前襟的扣子扣回去一颗,那颗弹头隔着布料硌着他的肋骨。他沉默了一会儿,店里的壁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嗡嗡的,很低,像一只蚊子在远处飞。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黎沛霖现在在哪里?"藤原把摊开的手掌收回去,十根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孙觉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停顿了几息。然后他说:"他不见了。十月十号晚上他骑马过江去武昌之后,没有人再见过他。他住的那间屋子空了,他的马在汉口码头的棚子里拴了两天没人喂,草料槽里的草都干了。"他的声音在这句话的末尾变轻了一些,那层轻里带着一种孙觉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是关心,更像是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事实。他把目光重新抬起来看着孙觉:"你找他的时候如果找到了,可以告诉他一句话——十月初七那封电报的内容我只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你刚才进门之前来找过我的陆小姐。"孙觉的背脊在椅背上绷直了。陆曼贞。她来过这里。他问:"她什么时候来的?"藤原说:"今天早上。她比你早了两个时辰。她问我的问题跟你的问题几乎一样——她在找黎沛霖。"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一张折好的便签,纸边是淡蓝色的,纸角上印着一朵极小的暗纹花。藤原用食指把便签推过桌面推到孙觉面前:"她让我转交给你。她说如果你来了,就给你。如果你没来,就不用给了。"孙觉拿起那张便签,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感觉到纸的质感硬挺,像是好的信笺。他没有立刻打开看,只是把它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藤原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站起来,拿了桌角那杯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孙觉。壁灯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肩膀和颈部拉出了一道明暗分明的边界线。他说:"孙君,那封电报里还有一句话我没告诉你。电文的最后写的是——'如起事不成,则黎沛霖为替罪。'"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铜铃铛"叮"地响了一声,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把那道从街上灌进来的风截断了。孙觉坐在椅子上,手心里攥着那张淡蓝色的便签。他慢慢地、一折一折地把便签展开,纸面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而利落,落笔重收笔轻,每一个字都像被细心压平了才落上去的。他低头看那几行字,壁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字迹的墨色映得微微发亮。上面写着:"黎沛霖没有走。他还在武昌。南城墙下一间没人住的守夜棚里,棚顶缺了三块瓦。你找到他的时候别问他那四枪打在了哪里,先问他十月初六在日清洋行二楼跟藤原说了什么。"孙觉把便签折好放进侧袋里,站起来推门出去。街面上的光线已经比来时暗了许多,日租界的路灯开始亮了,是一盏一盏煤气灯,灯罩里的火苗跳着黄白色的光,把路面上的碎石子照出了一粒一粒的亮斑。赵澄蹲在路口那根黑白漆的铁柱子底下,正低着头用一根火柴棒在地上画东西,看见孙觉出来把火柴棒丢了站起来。孙觉没有说话,迈开步子往江边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急,步子比来时大了将近一倍,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嚓嚓嚓"的密集声响。赵澄在后面追了两步,没有再问,只是跟着他走。江风迎面扑过来的时候孙觉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领口的布料擦着他的下巴。他手里还攥着那张便签的余温,纸角那朵暗纹花在他掌心里留下了浅浅的一道压痕。他要去武昌。去找黎沛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