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山顶上的风比山下大了一截,从江面上平推过来,带着水汽和泥沙混合的气味,把枯藤的叶片吹得翻出灰白的背面。孙觉蹲在那块被撬起的石砖旁边,手心里的暗红色笔记本封皮被风吹得边角微微卷动,他用拇指压住封皮不让它翻开。赵澄在他旁边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凑过来看笔记本上的字,只是侧着脑袋看孙觉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孙觉把笔记本翻开第二页,字迹比第一页密了些,还是那种细而工整的钢笔字,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褪成了暗棕色,有些地方还保留着原先的蓝黑色。第二页上头没有日期,直接就是一整段话,开头写着:"藤原秀树,日本驻汉口领事馆翻译官,实际职务为情报收集。此人常出入汉口日租界的西洋料理店,以法文点菜为掩护,与各国领事馆人员交换讯息。十月初五,我在日租界亲眼见他与京师来的一名信使在巷口说话。信使走后,他站在原地翻看了一张电报纸,看完之后撕碎了丢进下水道。"孙觉把这一段读完,眼睛从纸面上抬起来看着前方蛇山的山脊线。山脊线在午后的光里呈现出一道柔和的弧,弧线上面有几棵瘦高的树,树的枝条在风里摆着,像有人在远处招手又放下。 他把笔记本翻到第三页。第三页只有三行字,字迹比前面匆忙了些,几个笔画拖出了细长的尾巴:"十月初六夜,藤原与黎副官在汉口租界内会面。地点为日清洋行二楼西侧房间。会面时长约四十分钟。黎副官离开时神色平静,但袖口有水渍,疑为洗手后未擦干。"孙觉的目光在那行"袖口有水渍"上面停了一下。他把这行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翻。第四页是一张手绘的简图,画的是一个房间的布局——一张长条桌在房间中央,桌旁四把椅子,靠墙有一排柜子,墙角有一个小窗。图的下方用铅笔写了一个字:"清"。他看不懂这个字指的是什么,但他把这张图记住了,盯着看了几息,每一根线条的位置都刻在了脑子里。第五页又回到文字,开头写着:"十月初七,藤原向汉口电报局发了一份电报。收报地址是京师东交民巷。电报内容不得而知,但发报时长约三分钟,按电报局的计费标准推算,大约四十个字。"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停留在封皮的边缘上。笔记本里从十月初七开始记,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十月初九——就是起义爆发的前一天。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前面任何一页都要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黎副官今日骑马过江去了武昌,临行前说他要去见工程营一个人。若明日武昌有事,此笔记本请转交蛇巷茶馆老板,再由他转给一个姓孙的汉口人。" 孙觉把笔记本的封皮合上,两条胳膊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下。他站直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暗红色的皮面在日光下颜色更深了,像凝固了的血。他转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赵澄,赵澄把耳朵后面那截烟卷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干叼着。孙觉把笔记本放进大衣内袋里,跟那颗弹头并排放着,硬皮本的四角硌着他的肋骨,比弹头压出来的位置更靠下一些。他弯腰把那块撬起来的石砖重新扣回凹槽里,用手掌把砖面按平,又把剔出来的灰泥碎末扫回砖缝里抹了抹。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灰,灰土在他手掌上留下一层灰白色的印迹,他往裤腿上抹了两下。赵澄从地上站起来,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你说的是不是那个日本人?前两天你在茶馆里提过一嘴的那个。"孙觉点头。赵澄把烟卷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没有点着又放回耳朵后面:"那就是说,这个笔记本是那个黎副官留在楚望台的。他十月九号去见了熊秉坤,走之前把这个本子藏在了砖底下。"孙觉迈步沿着来时的土坡往下走,赵澄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下坡的路比上坡快,孙觉的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跨出约两尺,落地时重心稳稳地落在前脚掌上。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拼着一张图——十月初五藤原见了京师来的人,十月初六藤原与黎副官在日清洋行会面,十月初七有人在楚望台底下藏了这个笔记本,十月初九黎副官过了江去工程营,十月初十武昌的枪响了。中间缺的那块拼图是:黎副官过江之前,十月九日的什么时候,他从汉口电报局拿到了那份"九日亥时"的电报底稿。熊秉坤只看见了前两个字,但笔记本里没提那份电报的内容。他走下土坡最后一级的时候脚后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了一下,他身子微微晃了晃,赵澄伸手拽了他一把,他站稳了,说了声"没事"。 回到栈房那条街上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日头从正南往西偏了些,街面上的影子从墙根下拉出了一截。孙觉没有进栈房,他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笔记本从内袋里掏出来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仔细看。赵澄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了约一尺的距离,并排坐在石阶上。街上有几个人走过去,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两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并排走着低声说话,有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孩子的鞋带散了拖在地上,妇人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孙觉看到了笔记本里一个之前被他略过的细节——第二页的末尾,在"丢进下水道"那行字的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铅笔写在页脚的空白处,几乎是贴着纸张的下边缘写的,字迹细到像蚂蚁爬过的痕迹。他凑近了看,那行小字写着:"藤原收到的电报纸颜色发黄,是京师官用电报局用的专用纸,纸边印有编号。编号末尾为'贰拾柒'。"他把那行小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本子合上,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屋顶上的瓦片是灰黑色的,有些瓦片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细瘦的野草,草尖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在想一件事——京师官用电报局的专用纸,编号末尾二十七,收报人是藤原秀树。那封电报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内容,能让藤原在看完之后立刻撕碎丢进下水道,能让黎副官在十月初六主动去找他见面,能让陆曼贞提前两天写下"后天晚上"那四个字。 "后天的枪声",他坐在石阶上反复想了很久。陆曼贞知道十月十号晚上会出事,黎副官知道,熊秉坤在九号晚上被告知了,藤原在十月初七之前就已经收到了京师的密电。四个人都知道,但知道的东西不一样——有人知道日期,有人知道时辰,有人知道地点,有人知道开枪的是谁。他把那颗弹头从内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又摸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弹头搁在笔记本封面上,两颗东西并排放着。弹头的铜色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金,笔记本的暗红色皮面在它旁边像是从同一块颜色上切下来的。赵澄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并排放置的搭配,把烟卷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含在嘴里,然后伸手进裤兜里摸了一根火柴,"嚓"地划着了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街面的风卷走了。他说:"你打算去汉口找那个日本人?"孙觉没有回答,但他在想同一个问题。去汉口意味着要过江,过江意味着要坐轮渡或者搭小火轮,在这个节骨眼上武昌和汉口之间的交通还能不能通是个问题。但他知道藤原秀树在日租界的哪家西餐馆出没——熊秉坤提过一句"西洋料理店",笔记本里也写过"日租界的西洋料理店"。他把笔记本和弹头分别收进内袋的两个位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赵澄说:"我先不去汉口。我去蛇巷茶馆。"赵澄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含糊地说了一句"我跟你一道"。 蛇巷口那家茶馆的竹帘子在他们走到的时候垂着,比平时垂得更低了一些,帘脚几乎扫到了门槛上的青石条。孙觉掀帘进去的时候注意到茶馆里比前两天空了许多,只坐了两桌人,一桌靠墙是个穿短褂的老头正埋头打盹,另一桌靠窗坐着两个年轻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桌上摆着两碗没动过的茶。柜台后面的斜眼老板看见他进来,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澄一眼,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只粗瓷碗来倒了茶推到台面上。孙觉走到柜台前坐下来,赵澄在他旁边的高凳上坐下,两人各自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跟头两次一样是粗梗老茶叶泡的,涩口。孙觉把碗放下,从大衣侧袋里掏出那本暗红色的笔记本,隔着柜台推过去放在老板面前。老板的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的封皮上,那只斜眼没有偏移,另一只眼却微微眯了一下。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看了几行,然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了约莫两三息,拇指沿着页边划过纸张的毛边。翻完最后一页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台面上推回孙觉面前,然后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他说:"这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孙觉说:"楚望台。"老板的眉毛动了一下,那根眉毛比另一根要长些,动的时候像一条虫在额头上爬了半寸。他说:"有人托我转给一个姓孙的汉口人。那个人大概就是你。"孙觉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是自己,他只是把那本笔记本收回侧袋里,又伸手进内袋掏出那颗弹头来放在柜台上。弹头搁在紫砂壶旁边,铜色跟壶身的暗紫之间隔着一道日光切出来的明暗交界线。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弹头,又看了一眼孙觉,这一次他的斜眼没有看旁边,而是正正地对准了孙觉的脸。他说:"你找到这个了。" 他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来放在台面上,布包是深蓝色的棉布裁成的,四角用线缝了边。他把布包解开,里面露出几枚弹壳,一共四枚,黄铜质地,口部微微泛着烧灼过的暗褐色。他把四枚弹壳在台面上排成一排,然后从那一排里推出最右边的一枚推到孙觉面前:"十月十号晚上,有人在后营的墙根下捡到这些。捡到的人交给了巡夜的哨,巡夜的哨认出了弹壳上的膛线印,拿来找我辨认。"他把那枚弹壳的侧面翻过来,让孙觉看弹壳底部刻着的铭文。孙觉凑近了看,底火旁边刻着一行极小的德文字母,后面跟着一个数字"7.63"。他抬头看着老板,老板把剩下的三枚弹壳收回来重新包进蓝布包里,系紧了放在柜台底下。他说:"这些弹壳跟你的弹头是同一批子弹打出来的。但问题是,捡到这些弹壳的位置在后营——在熊秉坤说他当时站着的那间小灶房的外墙根底下。"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熊秉坤说他那天晚上在后营,他屋里铁皮柜子里锁着的子弹,到了后营的外墙根底下。"孙觉把弹头和那枚弹壳并排放在手心里,弹头是打进墙体变形了的那颗,弹壳是完整地落在地上的那颗。口径一致,膛线吻合。他攥着这两样东西,掌心的汗黏在金属表面,把它们黏在一起了。老板把紫砂壶的盖子揭开又盖上,盖子碰着壶口发出一圈细响。他从柜台底下拿出半截铅笔和一张草纸,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过来。孙觉低头看那两个字——"黎"。只有一个字。他抬头看老板,老板把铅笔收回去,擦着壶盖的布又拿起来叠了叠,嘴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黎副官那天晚上从汉口过来,进的是熊秉坤的屋,但他从熊秉坤屋里出来之后,没有直接走。有人看见他在后营那间小灶房的外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蹲了多久没人知道,只知道他站起来走的时候,鞋面上蹭了泥。"孙觉把弹头弹壳一起收进内袋,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一声叮响。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他把凳子扶正,站在柜台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话:"黎副官全名叫什么?"老板把紫砂壶的盖子揭开来看了看里面的茶汤,又盖回去,慢吞吞的。他侧过头来用那只斜眼看着孙觉,嘴唇动了动,说了一个名字:"黎沛霖。黎元洪协统手下的机要副官,跟了他三年。这个人在武昌城里没什么人知道,但知道他的名字的人都告诉我一件事——他枪法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