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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五十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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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口的街道在午后斜照的日光里比早晨更安静了一些,路面的碎石子在斜射的光线下泛着暖色的反光,一辆黄包车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声响在午后的安静里被拉得比实际更长,像一段已经被拖长了尾音的音符。孙觉在一条岔路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看方向,然后拐进了一条比主街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墙面被午后的日光切成了明暗两半,一半被照得发白,另一半沉在深色的阴影里,界限分明,像一道被仔细描过的分界线。他在巷子深处的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板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漆面被风雨剥蚀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褐色斑块,门框上方的横梁已经微微向下弯了一点,像是被时间压得微微塌陷了。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然后退后半步等着。门内过了大约四五息的工夫才传来脚步声,门拉开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到肘弯。老人的目光在孙觉脸上扫过一遍,然后在他大衣前襟上那道已经被压平的旧折痕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件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粗砂砾质感:“你来取东西的?”孙觉站在门口,日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铺在门槛前面的地面上。他开口说了一句:“是。我来取那本书。”老人把门缝又拉开了几寸,侧过身让出了门口,孙觉侧身走了进去。赵澄跟在他身后也跨过了门槛,门在他们身后被合上了,发出沉闷的合页声。屋子里光线比外面暗,靠墙堆着几摞旧书和一些蒙了灰的杂物,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尘土的气味。孙觉在屋子中央站定,侧过头看着老人开口问了一句:“那本书还在吗。”老人走到靠墙的一张旧木桌前面,弯腰从桌下的一个木箱里取出一样东西来放在桌面上——一本暗红色皮面的薄册子,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几个残缺的笔画。他把那本册子推到桌沿上,站在桌后看着孙觉,开口说了一句:“这本书是有人存了寄到我这里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姓孙的人来取,就把这本书交给他。”孙觉走到桌前,低头看着桌上那本暗红色的薄册子,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封面上,把那些已经模糊的烫金残痕照出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反光。他伸出手去,手指落在册子的封面上,指腹贴着皮面,感受着那层已经被磨得光滑的旧皮面在指尖下的触感。他没有翻开它,只是把它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然后侧过头看了赵澄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走吧。”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午后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手中的暗红色册子上,把封面上那些模糊的烫金笔画照出了一道极淡的暖色。他站在门槛外面的巷子里,午后的日光落在他的肩上和手臂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本册子,然后抬起头来,迈步沿着巷子往外走。他大衣内袋里那本暗红色册子贴着他的肋骨,被日光晒着,开始慢慢变暖,像一枚被放了很久之后终于被打开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封等他读了很久的信,正等着他在日光下把它翻开。他走出巷口,午后的日光迎面铺开,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暗红色的册子,日光落在它的封面上,把那些模糊的笔画照得亮了一瞬,然后又随着他的步伐移开了,像一个被合上了很久的记忆正在缓缓地、无声地露出它的第一页。他找了一个能坐下的地方,翻开封面,里面的第一页没有抬头,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写在纸页中央偏上的位置,笔迹端正利落,每一个收笔都带着微微上挑的弧度。那行字写着:“你走完那条路之后,如果你还记得这条路的起点在哪里,就翻开这本书。起点是武昌城外的南墙水塘边,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根下第三块砖的砖缝里埋着我的另一封信。”孙觉把目光从那行字上抬起来,看着远处的天光,日光在他的侧脸上铺开一片暖色,他合上那本暗红色的册子,把手指停在封面上,停在那里,像一个句子读到了中间,还没有翻到下一页。 他在那处台阶上坐了很久。午后的日光从他的肩头移到了膝盖上,又从膝盖上移到了脚边的地面上,把他手中的暗红色册子的影子在地面上从短拉长、从正变斜,像一个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日晷。他没有翻开第二页。那行字在他视线里反复出现又退去,像一个已经得到了足够信息、正在等待自己决定下一条路该怎么走的标记。他把册子合拢,握在掌心里,站起来把大衣前襟拢好。赵澄靠着巷口的墙面站着,烟卷夹在指间没有点,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成了一道斜线。他看见孙觉站起来,把册子放进了大衣内袋里,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回去?”孙觉摇了摇头:“先去一趟武昌。”他把大衣前襟的扣子系好了,日光落在他肩头,他开口说了一句:“她说起点在武昌城外的南墙水塘边,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我得回去看看。那封信没有写日期,如果她把它放在那里的时候,是我还没有到武昌之前,那么那封信可能还在砖缝里等着。”赵澄把烟卷从指间拿起来叼进嘴里,没有点,只是含着,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不用说话的位置。他站直了身,从墙根下走出来,日光从他身后移到他侧面,把他的影子重新调整了方向。他开口说了一句:“那走吧。去武昌。”他没有问孙觉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也没有问那封信如果已经被人取走了该怎么办。他只是站到了孙觉旁边,等着他迈出下一步。孙觉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巷子两侧的墙面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条纹。赵澄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巷口,走上通往码头的那条碎石路。午后的日光把路面的石子晒得发烫,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种被日光压过的干硬触感,像是这条路正在被时间慢慢地、稳稳地压实,为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留下一条不会有变化的脚印。他走回码头边沿,上了那条正要离岸的小火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大衣内袋里那本暗红色的册子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日光落在封面上,把那些模糊的烫金笔画照出了一道微弱的亮痕,像一段已经被翻过一次的书页,正在慢慢地恢复它被翻开之前的形状。他把手指放在封面上停着,没有翻开,只是感受着那些模糊的笔画在指尖下的触感,像在读一段已经被写完了、正在等待它被打开的文字。船身离岸,武昌的城墙在窗框里缓缓地移近,日光在江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般的光,那些光在水面上不断地聚拢又散开,像一些正在被反复排列又拆散的零碎记号。孙觉低头看着膝上那本暗红色的册子,日光落在它的封面上,把它那些模糊的笔画照得亮了一瞬,像一个已经被合上了很久的记忆正在缓缓地、无声地等待着它的下一页。他没有翻页,只是在船靠岸之前一直坐在那里,任由那本册子在膝上静静地、等待着他在到达目的地之后,重新翻开它的第一页之后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