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营的营房在十月十二号的早晨跟三天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孙觉走到那排灰砖围墙外面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堆着一摞烧焦的木料,上面压着半截铁皮屋顶的残片,铁皮卷了边,边缘还留着一圈烧过之后的靛蓝色。门前的土路上多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是重车压出来的,车轮宽度比寻常板车宽了将近一半,车辙里积了昨夜露水,亮晶晶地嵌在泥土里。营房大门敞着,门板上新钉了几块木板把原先撞豁的地方补上了,钉子头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门口站着一个哨兵,步枪背在肩上,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纱布底下洇出来一小块暗红。孙觉走近的时候那个哨兵把手从枪带上拿下来,横着拦了他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找谁?"孙觉说:"找熊队官。"哨兵的眼睛在他大衣前襟上停了一下,那里鼓起来一小块,是弹头的轮廓隔着布料顶出来的弧度。哨兵把目光收回去,下巴朝营房里头偏了一下:"第三排房子,东头那间。"孙觉侧身从哨兵旁边过去的时候闻到纱布上透出来的碘酒气味,混着汗和泥土的味道,像一口没晾干的湿布。他走进去,踩过一道门槛,门槛上还留着一块没擦干净的血印子,颜色已经黑了,像一块发皱的旧皮贴在木头上。 营房里的布局他没来过但听说过——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边各排着几列平房,墙面刷了灰浆但刷得薄,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砖的红色。人来人往的,比外面看上去热闹,有人抱着捆好的被褥往南走,有人蹲在屋檐下用石块磨刺刀,刺刀的刃口在磨石上来回推出细细的金属声。他走到第三排房子东头那间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一线光。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里面的声音隔了一息传出来,不急不缓的:"进来。"孙觉推开门进去。屋子不大,但比普通的士兵营房宽敞,靠墙支着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一个角都没翘起来。靠着另一面墙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四个角分别用茶杯、墨水瓶、一把军刀和一只打开的烟盒压着。熊秉坤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对着门,正低头用一块布擦拭手里的一支手枪。枪管在窗口斜射进来的光里泛着幽蓝的冷光,是一支毛瑟军用手枪,跟老邱说的口径对得上。他听见孙觉进来的脚步声,没有立刻回头,又擦了两下枪管,把布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来。那是孙觉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清熊秉坤的脸——宽额头,眉骨高耸,眉毛粗而黑,从眉心向两侧斜着往上挑,鼻梁挺直但鼻翼宽,嘴唇抿着,唇线被压成了一道平直的横纹。他的年纪比孙觉想象的要轻,大约三十出头,但眼角的纹路和腮帮子上的咬肌让它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了。他把手枪搁在桌上,枪口朝着墙壁的方向,然后用一只手把桌面上的地图卷了半截起来,露出底下一本翻开的登记簿。他看了孙觉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孙觉觉得他把自己的脸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连大衣扣子扣了几颗都数清了。熊秉坤开口说:"你是哪个报社的?"孙觉摇了摇头:"不是报社的。" 熊秉坤的目光在他大衣前襟那个微微鼓起的形状上又停了一下,跟门口那个哨兵看的位置一样。他说:"你兜里装了什么?"孙觉没有犹豫,伸手从内袋里掏出那颗弹头,放在桌面上那只打开的烟盒旁边。弹头落在桌面上发出来的声响很轻,但熊秉坤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眨眼,是上眼睑极快地往上一抽,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拿那颗弹头,只是低下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看孙觉。两个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半尺高的地方碰到了一起。孙觉在等他说什么,但熊秉坤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从孙觉脸上挪开,落回那颗弹头上,看了几息,然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火柴的火光在他脸前面跳了一下,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把那张地图和那颗弹头都笼得模糊了些。他把火柴梗丢进桌角的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七八根燃尽的火柴梗。他叼着烟说:"你从哪里弄到的?"孙觉说:"工程营南墙的砖缝里,十月十号晚上。"熊秉坤吸了一口烟,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弹了两下,烟灰断了落在缸沿上又被他用手指头拂进去。他问:"你挖出来的?"孙觉点头。熊秉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弹?"孙觉说:"毛瑟手枪弹,口径七点六三毫米。十月十号下午你从军械库调了三盒,每盒五十发,总共一百五十发。登记簿在你手上。" 熊秉坤听了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很难说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只是朝右边扯了半寸就收回来了,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肌肉记忆。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一次吸得更深,两颊微微陷进去,然后吐出来,烟雾在日光里散成一团薄薄的蓝灰色。他把那本翻开一半的登记簿从地图底下抽出来,推到了桌面的中央。孙觉低头看那本簿子,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日期、品名、数量和签收人签名,熊秉坤的名字签在一栏空白处的末尾,字迹硬而有力,横画收尾处带出一个上挑的钩。日期是十月十号下午三时,品名栏写着"毛瑟手枪弹,七六三",数量三盒,签名栏的墨迹比上面其他几行的字都要黑一些,像是蘸了第二次墨才落笔的。熊秉坤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本登记簿,然后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他摁得很用力,烟头在缸底碾了两圈才松手。他说:"下午三点我调的弹,晚上九点五十第一声响。中间六个多钟头,子弹一直锁在我屋里的铁皮柜子里。"他伸手指了指墙角那口灰绿色的铁皮柜,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擦得锃亮。他的目光转向孙觉:"你在查第一枪是谁开的。"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种笃定的重量。孙觉没有否认。 熊秉坤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张开平放着,掌心贴着桌面,像一个把底牌摊开来的姿势。他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响了两声又远了。他转回头来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十月十号晚上九点五十,我在后营的小灶房里。伙夫老马可以作证。我听见前营枪响才推门出去的,跑过去用了大概四十息,到的时候前营已经乱了,有人倒在地上,有人在喊,有人在往东跑。"他停了停,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又张开:"我到的时候,排长的尸体在地上,打中了胸口。一枪毙命。"孙觉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偏移也没有闪烁,瞳孔的尺寸稳定,视线一直落在孙觉鼻梁和眉心之间的那块区域上,是一个直视着说话的人时最自然的位置。孙觉问:"那第一枪是谁开的?"熊秉坤沉默了。这个沉默很长,长得孙觉听见了自己手表走针的声音,一秒一秒地从袖口底下传上来,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刮在耳朵上。熊秉坤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咬清楚了:"如果我说第一枪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你信不信?"孙觉没有回答信或不信,他反问道:"那三盒子弹呢?你调它们做什么用?"熊秉坤的嘴角这次动得更明显了一些,带着一丝苦的意味,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他说:"子弹是给别人领的。有人提前一天托我带三盒毛瑟弹到营里,说他第二天要来看训练科目,临时用得上。"孙觉的脊背一下绷紧了,像一根弦被拧到了头。他问:"那个人是谁?"熊秉坤把桌上那颗弹头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桌面上,推回孙觉面前。他说:"那个人你认识。他姓黎,黎协统的副官。十月九号晚上骑马从汉口过来,在我这间屋里坐了半个钟头。他走的时候留下一个地址,让我第二天把子弹送到楚望台那边去。"孙觉的掌心沁出了汗,那颗弹头被熊秉坤推回来的时候在桌面上滑了很短的一截距离,铜底在漆面上蹭出一道细细的亮痕。他问:"十月九号来的?不是十号?" 熊秉坤摇了摇头:"九号晚上。十号那天下午我领了子弹,但没送到楚望台去,因为九号晚上那人临走之前又说了一句话——说如果十号晚上他那边没来人取,子弹就先留着,不用送。结果十号一整天他那边都没来人。"孙觉的脑子里那条线一下子绷直了——老马说十号晚上枪响前有匹马从汉口过来进了熊秉坤的营房,但熊秉坤说的骑马人是九号晚上来的。他问:"十号晚上有没有人骑马来找你?"熊秉坤的眼神变了一变,像一面平静的湖面上忽然落了一颗石子。他说:"十号晚上我一直在后营,不知道前营的事。但后来听人说,枪响之前有一匹马从汉口方向来,进了营门就直接往我那间屋去了。"他把"我那间屋"四个字咬得重了些,像是在强调一个地点上的矛盾——枪响前他不在屋里,那匹马去找的是空屋。孙觉把手伸进口袋,在口袋的布料底下把那道刮痕又摸了一遍,然后说:"所以十号晚上进你屋的人,不是跟你在九号见过面的那个副官。"熊秉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桌上那颗弹头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在窗口的光线下转了半圈,然后轻轻搁回桌面。他说:"九号晚上来的那个人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十月十号晚上,武昌城的某支新军会起事。具体是哪一支他没说,说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他用手在桌面上一划,划出一片无形的区域:"他让我那晚上别待在前营。"孙觉站在桌子前面,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颗弹头。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几下,每一下都让那颗弹头硌着他的掌纹。他忽然想起陆曼贞那张便签上的字——"后天晚上,如果你听到枪声"——后天。十月十号。她也是提前知道的。他问熊秉坤:"九号晚上来的那个人,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提前知道十月十号会有事发生?"熊秉坤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了椅子的扶手上。他歪着头看了孙觉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让孙觉读不太透的东西——像是在衡量该说多少。然后熊秉坤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沙沙的质感,像磨刀的石头在布料上蹭了蹭:"他说他收到了一个从北边来的消息,说日期已经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从他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纸的边角给我看了一眼——上面有四个字。我只看见前两个字,是'九日'和'亥时'。"他的目光落在孙觉脸上:"那是他从汉口电报局拿到的电报底稿。发报地址在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