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南城墙根往回走了一段路,日光已经从午后斜照转成了更低的倾角,把他的影子从细长拉得更细长了,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拉直的线贴在地面上。他在城墙拐角处停了下来,侧过头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树冠的阴影已经从树根处延伸到了墙根下方,在碎石子的地面上铺开一片不规则的暗色。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沿着城墙根往北走。赵澄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道被量好的缝隙。他们走到了望江亭所在的那条岔路的路口,孙觉没有拐上去。他继续直走,赵澄也没有问,只是跟着他拐过了下一个弯,走向那条通往土墙的窄巷。土墙的位置离南城墙大约半里路,在一条被杂物和枯草半掩着的窄巷末端,孙觉走到那里的时候停了下来。 土墙跟上次来时一样,半坍塌的墙面爬满了灰绿色的苔藓,午后的日光从墙头斜斜地切下来,把墙面上那些水冲刷出的深沟照出了明暗分明的轮廓。他蹲在墙根下,用手掌贴着墙脚的砖面,沿着砖缝摸了一遍,找到了那道被他撬开过的痕迹,灰泥的松动程度跟他离开时差不多,只是边缘被日头晒干了一些,颜色比之前浅了一点。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枚锈绿的弹壳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弹壳表面的锈层在日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那些斑驳的锈迹像一张旧地图上被反复折过的印痕。他把弹壳对准砖缝里那个凹槽轻轻推了进去,弹壳滑入砖缝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干燥的摩擦声,像一根线被拉过一道细窄的缝隙之后终于停住了。他用手掌把砖缝边缘的灰泥抹平了一些,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赵澄站在巷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和土墙之间那段距离照得亮堂堂的。他把烟卷叼在嘴里,没有点,隔着那段距离问了一句:"放完了?"孙觉把手从墙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说了一句:"放完了一枚。还有一枚。"他从土墙巷口走出来,从赵澄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日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了一起,短暂地重叠之后又分开了。他沿着来时的路拐回了城墙根的方向,走向蛇山北坡的路口。望江亭在蛇山北坡的山腰上,他上一次去的时候是夜里,天黑得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那根柱子上钉着弹壳的位置大约离地四尺,朝北那一侧。午后的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蛇山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土坡上的枯草在风里伏倒又立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正在被反复翻动的旧书页。他沿着土坡往上走,步子比上一次去的时候更慢一些,不再需要辨认方向,只是沿着那条已经被记住了的小径往上走。望江亭的轮廓在他视线里越来越近了,六角形的石砌亭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檐角的瓦片在光线下闪着一片一片的亮。他走到亭子前面的时候停了下来,绕到朝北那一侧的柱子前面,伸手在离地约四尺的位置摸了一下柱面——柱子上那个弹壳钉进去留下的凹痕还在,被钉穿的木纤维边缘已经干硬了,缩成了一小圈暗色的孔洞。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枚亮铜弹壳,托在掌心里对着日光又看了一眼,弹壳口沿的烧灼痕迹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可见,底火上的撞针坑圆而正,深度均匀,跟它最初被钉在这里时一样。他把弹壳对着柱面上那道凹痕的位置轻轻按了进去。弹壳的底部卡进木纤维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一扇小抽屉被推回了它原来的轨道里,走到了尽头,停住了。他的手指从弹壳的尾部移开,日光落在柱面上,把那枚弹壳的边缘照出了一小圈暖色的亮。 他站在亭子前面,手从柱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赵澄在亭子外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着,把烟卷叼在嘴里,午后的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和亭子之间的那段距离照得明晃晃的。孙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他正在把他穿过那条路时带在身边的最后一样东西的下一步放到了一个地方:"放完了。现在那颗弹头在南墙的砖缝里,那枚锈绿的弹壳在土墙的砖缝里,这枚亮铜的弹壳回了望江亭的柱子上。它们都回到了它们原来的地方。"赵澄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轮廓照出一道清晰的边线。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像在等他说出那句话。孙觉把手伸进大衣内袋里,指尖碰到那枚弹头原来在的位置,那里空了,只剩下布料的褶皱。他碰到那两枚弹壳原来待着的位置,那里也空了。他碰到那两本笔记本的皮面,它们还在。他碰到车票根和纸片的边缘,它们也还在。他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站在望江亭的柱子旁边,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暗色,一直延伸到亭子的檐角外面,落在了亭子外面的枯草地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剩下的那些东西——笔记本、纸片、车票根——它们也不属于我。它们属于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赵澄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划着了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午后的日光里散成一条细长的淡青色线。他夹着烟站在望江亭外的枯草地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他已经知道了他会听见的答案是什么:"那你现在身上剩下的东西里,哪一件是你自己的。"孙觉站在望江亭的柱子旁边,日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大衣侧袋里那些已经空了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说了一句:"我身上剩下的东西里,那两本笔记本不是我自己的,那些纸片和车票根也不是我自己的。但把它们从各处拼起来、带着它们走了那么远的路、然后把它们一件一件放回去的那个人是我自己。那条路上每一步的落脚点是我自己的。"他把那只手垂回身侧,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把他的轮廓照出一道清晰的边线。他站在望江亭里,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亭子和亭外的枯草地都照得暖洋洋的,风从北坡下面吹上来,在亭子的六角檐之间穿过去,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呜声。赵澄站在亭外,把烟夹在指间,没有再说话。 风声在亭子的六角檐之间持续了好一阵,然后慢慢低了下去,像一条被放远了的声音的线,一点一点地收进了北坡下面的树丛里。孙觉站在柱子旁边没有动,日光已经从西边斜照变成了更低角度的暖红色,在亭子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更长的、更暗的影子,那些影子从柱脚延伸到亭外的草地上,像一些正在被慢慢拉开的帷幕。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伸进大衣侧袋里,指尖碰到那两本笔记本的皮面,它们安静地并排贴着,皮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了,像是两块正在缓慢散热的老砖。他把暗红色笔记本从侧袋里抽出来,翻开夹层,把那张写着"黎魏"的薄纸片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纸片在午后的日光里几乎透明,两个字被光线从背面映透了,笔画的边缘发着细碎的光,像两条被压进了纸纤维里的细线。他把纸片折好放回夹层里,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侧袋里,然后把手从侧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没有把那两本笔记本掏出来放在亭子的什么地方,也没有把它们留在柱台上或石凳上,只是确认了它们还在那里,像确认一件已经被妥善放好的旧物没有被动过。赵澄把烟抽完了,烟蒂在亭外的碎砖地上摁灭了,收进口袋里。他站在亭外朝孙觉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拉成了一道细长的暗色,那道暗色连接着他和望江亭的台阶。他没有说话。孙觉从亭子里走出来,沿着来时的土坡往下走,步子比来时稍微快了一些,像是他已经把该放回原处的东西都放好了,剩下的只是走回去,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赵澄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四五步的距离,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两道并行的暗色线条,一道略长一道略短,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变。他们走下了蛇山北坡,穿过了蛇巷,拐上了通往栈房的那条街。日头已经落到了屋顶的边沿,光线从斜角变成了更低的暖红色,把碎砖路面上的每一道裂缝都照得像一张被仔细描过线的地图。孙觉走回栈房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步,他穿过前院走进柴房,在稻草堆上坐下来。他从大衣侧袋里把那两本笔记本掏出来并排放在膝盖上,暗红色的在左,深绿色的在右,然后把车票根和那几张纸片也掏出来放在它们旁边,按日期顺序排列成两行。那些纸片在午后的余晖里被照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每一张纸片的边角都微微卷起,像是被反复翻动过很多次之后留下了自己的弧度。他把那条由纸片和笔记本组成的序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暗红色笔记本拿起来翻开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只有纸页中央有一道横向的折痕。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稻草堆的左侧。他又拿起深绿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也是空的,也有一道同样的横向折痕。他合上它,把它放在暗红色笔记本的旁边。他把车票根和所有纸片在那两本笔记本的右侧排成一行,十月四日、十月五日、十月七日、十月八日、十月十一日、十月十二日,按照日期顺序从右到左排列着。所有纸片都摊开之后,他在那排纸片的末端留出了一段空位,那个位置本来是放第七封信的,现在空着。他坐在稻草堆上,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那两本笔记本和那些纸片上面,把他们排好的序列照得清清楚楚。赵澄在门口坐下来,侧身靠着门框,从口袋里摸出那最后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一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门缝里飘出去,在傍晚的日光里散成一条细长的淡灰色线。他看着孙觉膝盖上那排排列整齐的物件,目光从暗红色笔记本移到深绿色笔记本,从车票根移到那些纸片,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他已经看过这个故事从开头到结尾的所有章节,现在正在翻最后一页:"你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原处之后,还有什么东西是你打算带走的。"孙觉伸手拿起暗红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那些潦草的笔迹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原位。然后他抬起头来,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轮廓照出了一道清晰的边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他正在从那些已经排列好的、已经被放回原处的、已经不再属于他的东西和他自己之间,找到一个被留下来的、可以去的位置:"等我走的时候,那些笔记本和纸片也不会带走。把它们从各处拼起来、带着它们走了那么远的路、然后把它们一件一件放回去的那个人是我自己。那条路上每一步的落脚点是我自己的。那些东西已经完成了它们的工作。"他合上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把两本笔记本和那些纸片收拢在一起,在膝盖上叠好。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手上,把那些纸片的边角照得透亮。他把它们从膝盖上拿起来,放进了大衣侧袋里。赵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他把那些东西收好,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明天走的时候,你打算把它们放在哪里。"孙觉坐在稻草堆上,日光已经从他膝盖上移到了他脚边的地面上,那道暖色光带的边缘正在慢慢变窄。他看着柴房门外那片被傍晚日光染成暖红色的前院,开口说了一句:"放在蛇巷茶馆的柜台上。斜眼老板知道怎么处理它们。"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大衣前襟上,手指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已经找到落脚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