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桌前面站了很久。那条从门板和窗框缝隙里挤进来的日光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把地面上那几条平行的亮线从桌腿的位置挪到了墙角,又从墙角移到了墙根下面的砖缝处,像几根正在被缓缓抽走的、细而直的银色丝线。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拆那个油布包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包裹边角那道旧水渍上,水渍的轮廓在日光里显得比在暗处更深一些,像是一张被旧水浸过之后留下的印记,已经干了很久了,边缘微微发硬。魏沧洲站在桌子对面,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说话。他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木面,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把他的手指照得瘦而长,指节上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尊在等着被翻开的、还没有开口说过话的旧像。孙觉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伸过去,手指落在油布包裹的边角上。油布的表面因为被反复折叠过,有了一道道细密的折痕,那些折痕在他的指腹下像是一张被压平了的地图上的等高线。他没有急着把包裹解开,而是先用手指沿着包裹的边沿摸了一圈,感受着里面的形状——扁的,有硬边,像是一本薄薄的册子或者一叠信纸。他摸到包裹侧面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里有一小片凸起,形状不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夹在纸页之间,纸页的边缘把它包住了。他慢慢解开油布上系着的细麻绳,一层一层地剥开油布。里面确实是一叠信纸,用一根深灰色的细棉线扎着,线头打了一个结,没有封蜡,没有封条,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解开也可以随时系回去的活结。信的纸张是那种质地较厚的笺纸,纸边裁得很齐,第一页的纸面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日期,用钢笔写在一页纸的右上角,字迹端正利落,收笔处微微上挑——他认出了那个字迹。 他站在桌前,把那叠信从油布包裹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解开那根深灰色的细棉线。他低头看着那叠信,信纸叠得很整齐,纸页之间没有缝隙,每一页都被压得很平。魏沧洲坐在桌后,把搁在桌面上的双手收回去,交握着放在桌沿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在屋里那一小片被窗缝日光照亮的区域里显得比屋外的正午日光更低一些,像是从某个比较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她没有写地址,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每封信的右上角只写了一个日期。第一封是十月二号写的,最后一封是十月七号写的。她在从京师来武昌的火车上写了第一封,到了武昌之后写了后面六封,然后在我见到她的那一天把那叠信交给了我。"他顿了顿,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叠信纸的边角上,把那叠纸的边角照出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他开口继续说,像是这段话他在心里已经反复排列过很多次,每一个字都已经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她写第一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来武昌。写第二封的时候她知道了。第三封的时候她已经在火车上了,第四封的时候她决定了自己要做什么。第五封她写的是枪和子弹的编号,第六封她写的是黎沛霖的名字,第七封她写的是——她选了谁来做那把枪的合上者。她写那个名字的时候,我还没有见过你。那封信里写的是你的姓,没有全名,只有一个姓。"孙觉站在桌前面,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目光从那叠信纸上抬起来落在魏沧洲脸上。他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在那片被窗缝日光切成一条细长窄带的静默里像一根被小心安放进去的线:"她写了哪个姓。"魏沧洲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信纸上,落在那个被细棉线扎着的活结上,没有移开。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声音稳定而清晰,像是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个字放了很久,它已经变成了他知道的那一部分:"孙。" 那个字落在桌面上之后,屋里的静默像被重新校准了一次。日光从窗缝里又挤进来一些,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更宽的亮区,把那叠信纸边角的折痕照得更清楚了。孙觉低头看着那叠信纸,目光落在第一页右上角的日期上。他伸出手去,指尖碰了一下那根深灰色的细棉线,没有解开它,只是从线的外侧轻轻滑过去,感受着线绳在指腹下微微发涩的触感。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跟刚才一样平稳,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慢慢整理顺序的人,他正在把下一段应该说的话从脑子里取出来,放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她在第七封信里写的是我的姓。那封信是在十月七号写的。她在那封信里写了我姓什么的时候,她还没有见过我。她到了武昌之后,见过黎沛霖,见过魏沧洲,见过藤原秀树,见过老邱,见过蛇巷茶馆的老板。她见过所有人,然后把那个姓写在信里,交给了你,让你在那个姓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把信交出来。"他把手从细棉线上移开,垂在身侧,日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把他指尖的轮廓在桌面上映出一道短而淡的阴影。他看着魏沧洲说:"她让你在看见姓孙的人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把信交给我。你看见我的时候,信就在你手边了。"魏沧洲把交握着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桌面上那叠信纸移开,落在孙觉脸上,日光从他身后的小窗照进来,在他的肩头和颈侧留下一层暖白色的轮廓线。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把它做得更重了。他说:"是。她告诉我,如果在武昌看到一个姓孙的人走到我门口,那个人就是来合那把枪的人。她让我把那叠信交给他,然后告诉他一句话。"他把搭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抬起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停顿了片刻,然后把它放回了桌面上。他开口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像是他从某个更深的抽屉里把它取出来,放到了桌面上:"她说——'你看到信的时候,我已经把枪装进了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但你知道它在哪。'" 孙觉站在桌前面,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前襟上,他大衣内袋里已经空了,没有了那把枪的形状,布料的褶皱平复了下去,只剩下一道被长时间压出来的浅印子,还没有完全弹回去。他把右手抬起来伸向那叠信,手指落在深灰色细棉线的活结上,轻轻一抽,线结松开了。他没有把线完全抽走,只是让线结松开之后,线绳从信纸的侧面垂落下来,像一根被放开了的、已经不需要再系住什么的线。他翻开第一页信纸,日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端正利落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收笔处都带着微微上挑的弧度。他低头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魏沧洲坐在桌子对面,把目光移开,落在了墙角那道从窗缝里照进来的日光上。日光的亮线已经从墙根下移到了墙角的砖缝处,像一个在缓慢移动的、正在被收卷起来的标记。他没有催孙觉,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正在等对方自己合上信纸的人。孙觉把第一页信纸翻过去,看第二页,然后第三页,然后第四页,日光在他翻动纸页时在纸面上投下不断变换位置的阴影,那些阴影跟着他的手指移动,在纸页的边缘停留、滑走、又重新落定。他一直翻到第七页,目光在最后一页的纸面上停住了。第七页纸面上没有日期,没有抬头,没有收信人,只有一行字,写在纸页中央偏上的位置,字迹比前面几页都更轻一些,笔尖落纸的力度明显比前六页淡了,像是写这句话的时候手腕已经有些累了。那行字写着:"合上那把枪的人,会把枪留在它该留的地方。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枪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但我把它放在了一个他会记得的位置。"孙觉合上信纸,把七封信按顺序叠好,把那根深灰色的细棉线重新绕回纸页侧面,打了一个跟原来一模一样的活结。他把那叠信放回油布包裹里,把油布重新裹好,扎好麻绳,然后把包裹推回桌面中央。他站在桌前面,日光已经从窗缝里移到了门板下面,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倾斜的、正在变窄的亮纹,像是这一天里剩余的时间正在以它可以被看见的方式慢慢收走。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他已经把那叠信里的每一个字都放进了自己心里该放的位置:"她说的那个位置我知道在哪儿。"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暗色,一直延伸到院子里的泥地上,延伸到那些矮房子的墙根处,延伸到院墙外面的巷子里。魏沧洲坐在桌后面,没有站起来送他。他看着门口那道光从合拢的门缝里慢慢收窄,变成了一条线,然后彻底消失了。屋子里重新暗下来,那盏没有点亮的煤油灯在桌角安静地立着,像一件已经被打开过又合上了的容器,里面什么也没有装,又好像什么都装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