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街口回到栈房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从屋顶上方的位置又移了一截,院墙的影子从门口退到了廊檐下面,只剩一窄条暗色贴在墙根的砖面上。赵澄还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见他从巷口转出来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他的大衣前襟停了一瞬——那里鼓起的轮廓跟出发时不一样了,多了枪身的形状贴着肋骨,被布料盖着,但那道边缘的线条从他侧影里能辨认出来。孙觉走上台阶的时候,赵澄从门槛上站起来让开了门口,侧身站着等他从身边走过去。孙觉走进柴房,在稻草堆上坐下来,没有立刻把枪从内袋里掏出来。他先把手伸进大衣内袋里,把那把裹着油布的枪和那颗完整的毛瑟子弹并排放着的位置用手心贴了一下,感受它们隔着油布和布料传递上来的凉意和重量,然后才把它们一起掏出来放在面前的稻草上。油布裹着的枪放在左侧,那颗子弹放在右侧,中间隔着一道空位,大约一指宽。赵澄在门口坐下来,没有问那把枪是不是在木桩下面找到的,也没有问那颗子弹是不是跟那把枪编号一致。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不动的界碑。 孙觉把油布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一整把枪的全貌。铜质和钢质的部件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枪管、机匣、握把、扳机护圈,每一个部分都完好地连接在一起,没有拆散的痕迹。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握把底部的铭文编号,然后拿起那颗完整的毛瑟子弹,把子弹底部的编号跟枪上的编号并排凑在一起核对了一遍——一模一样。他把子弹放在枪的旁边,两颗分开存放了很久的东西被放在同一片稻草上,隔着不到一指宽的距离,像两条被拆散之后终于被放回了同一张桌面上的线段,它们各自有一段长度,但它们的起点和终点是从同一个点切开的。他伸手把那把枪拿起来握在右手里,枪的重量稳稳地填满了他的手掌,指腹贴在握把的防滑纹路上,那些纹路的深度和间距与他掌心之间的距离精准吻合。他用左手拿起那颗子弹,拇指和食指捏着弹壳的尾部,把弹头对准弹匣口上方的供弹口,轻轻推了进去。子弹滑入弹膛时发出的声音极轻极短,像一扇门被合上时锁舌滑入锁扣的那一声。他把它推进去之后,握着那把装好了子弹的枪,在稻草堆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把它举起来瞄准什么,也没有扣动扳机。他让那把枪握在他手里,让那颗子弹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赵澄在门口侧过头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一片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叶子一样,自己掉在了地面上:"你现在知道他是谁了。"孙觉把那把装了子弹的枪放在膝盖上,枪口朝外,手指没有搭在扳机上。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枪身上的暗沉光泽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道光从门缝的边缘切进来,正好停在他下颌和喉结之间的那条线上。他低下头看着那把枪的机匣侧面,那里有一行极小的铭文,比握把底部的编号更小,刻着生产厂和出厂年份的缩写。他的目光在那行铭文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赵澄,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他终于决定要把那个一直被他绕开的答案翻出来放在桌面上:"第三个人是陆曼贞。那把枪是她从京师带过来的第二把。她带了两把枪到武昌,一把给了魏沧洲,一把留在了自己手里。三枚弹壳里第三枚的撞针坑比前两枚深半丝——那是她开枪的时候留下的。她比黎沛霖早到南墙,比魏沧洲早到南墙,她才是第一个到南墙的人。她把第二枚弹壳从南墙根底下捡走,放进了水塘边的砖缝里,然后用指甲在砖面上刮了三道痕指向蛇巷的方向,是为了让我找到她铺的路。"他把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枪口朝下,让日光从机匣侧面滑过去,把那行铭文的每一个字母都照得一清二楚。他说:"她带了两把枪、两盒子弹从京师来,一盒给了魏沧洲,一盒留在了自己手里。她让魏沧洲用他的枪打响了南墙那一枪,让黎沛霖用她的枪打响了后营那四枪,然后用第三把枪——那把被她自己留着的枪——把黎沛霖擦掉的名字留在纸面上的那个人变成了她自己。"赵澄没有开口说话,他看着孙觉把那把枪用油布重新裹好,放回大衣内袋里,跟那颗已经装好的子弹并排贴着,枪身和弹膛里的铜面隔着油布和布料挨在一起,像两件终于被合上了的东西回到了它们最初该在的位置。 柴房里安静了很久。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那排并排放着的物件上,把它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一道道长短不一的暗色条纹,那些条纹平行排列着,像被同一个人用同一把尺子画出来的。孙觉把那把枪收好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仍然坐在稻草堆上,把地面上的其他物件重新打量了一遍。弹头、三枚弹壳、暗红色绒布小袋、两本笔记本、那些纸片——它们在日光下各自占据着固定的位置,像是它们已经按照某一种固定的次序排列好了,只等他最后一次把它们全部收起来。他伸出手去拿起那枚从南墙砖缝里挖出来的弹头,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弹头前端变形了,尾部有一道被钳子夹过的刮痕——那是黎沛霖拔它的时候留下的。他把它放下,拿起望江亭柱子上拔下来的那枚亮铜弹壳,弹壳口沿的烧灼痕迹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底火上的撞针坑圆而正。他把它放下,拿起土墙根下挖出来的那枚锈绿弹壳,锈层在日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像一层陈年的、被反复浸过又晒干了的旧皮。他把它放下,拿起水塘边砖底下取出来的那枚蒙薄灰的弹壳,弹壳表面的灰在日光下显得比之前薄了一些,像是被空气和光线慢慢剥蚀着,正在一点一点地露出它本来的铜色。他把三枚弹壳并排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遍它们底部的撞针坑——第一枚的撞针坑深度均匀,第二枚比第一枚浅了一丝,第三枚比前两枚都深了半丝。他把三枚弹壳放回原位,没有再把它们收进内袋里,只是把它们留在稻草上排成一排。 赵澄在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些,把烟卷从耳朵后面抽出来叼在嘴里,这一次他划了火柴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从门缝里飘出去,在日光里散成一条细长的淡青色带子。他把烟夹在指间,开口说了一句话:"你要去找她。"孙觉把地面上的东西按顺序收进大衣里,笔记本和纸片放进侧袋,弹头和弹壳放回内袋。那把枪和那颗子弹已经在内袋最靠里的位置待着了,枪身和弹膛里的铜面隔着油布和布料贴着他的肋骨。他把大衣前襟扣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旁边停了一下,日光从他面前铺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完整而明亮。他侧过头看了赵澄一眼,说了一句:"她在楚望台。石屋。她在等我把答案带过去。"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日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大衣内袋里那把枪和那颗子弹的轮廓隔着布料微微鼓出来。他朝着楚望台的方向走去,步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稳,每一步的间距都相等,像是他已经不需要再辨认方向了,因为那条路他已经走过了足够多次,每一段距离和每一个转弯都被他的脚掌记住了。楚望台的石砌轮廓在午前的日光里清晰地立着,台基上的藤蔓叶片在风里翻动着,叶背的浅绿色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他沿着土坡走上去的时候没有停步,一直走到了台基朝北那一侧,在第三间石屋门口站住。门板虚掩着,跟他上一次离开时一样。他伸手推开了门。晨光从门外涌进去,把屋子里那张木桌和桌旁那把凳子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陆曼贞坐在凳子上,两手平放在桌面上,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身子坐在那里,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她在等这句话的落点等了一整个上午:"你把子弹装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