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山那边的烟不到半个时辰就散了,但散之前在天上拖出一道斜斜的灰线,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淡墨在蓝底宣纸上画了一笔又抹开了。孙觉站在城墙根下看着那道烟一点点变淡、变薄,最后被风搅成了看不见的碎末。赵澄蹲在旁边一块凸出地面的条石上把烟卷抽到了头,指头被烫了一下,"嘶"了一声把烟蒂丢出去,烟蒂在地上弹了两弹滚进排水沟里熄了。孙觉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脚底踩着路上碎石子发出的声响也变成了拖沓的摩擦。他一边走一边把刚才刘三说的每句话在脑子里拆开来重新拼——"熊队官站在营房门口""举枪""朝天""砰""都跟我走"——他把这些话跟钟楼上看到的那个从营外跑来的黑影叠在一起,两张画面重合不到一处。那个黑影是从院墙外面跑过来的,举枪的姿势是平射,重心下沉,是瞄准。而刘三描述的是一个站在营房门口朝天开枪的人。这中间差了一个方向、一个角度、一种射击姿态,差了很多。他摸了摸大衣内袋里那颗弹头,弹头的棱角隔着两层布硌着他的胸口,硌得发疼。他走着走着忽然拐进路边一条岔巷,赵澄在后面跟上来,脚步声从快走变成了小跑,喘着气喊他:"你往哪儿去?老邱说的是晚上,现在才过午。"孙觉没停步,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再去见一个人。你不用跟。"赵澄在巷口停了步子,两手叉腰站在那里看着他拐进巷子深处,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孙觉没听清,只听见"烟卷"两个字和一声重重的吐气。 这条巷子窄得厉害,两边墙上爬满了老藤,藤叶已经枯黄了,但藤蔓还是粗韧地缠在砖缝里,把墙面上糊了一层斑驳的暗绿。孙觉侧着身子走过一段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门口挂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的木牌,木牌底下摆着一只破了口的陶盆,盆里种着一丛蔫头耷脑的薄荷。他站在门口拍了拍门板上的铁环,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一条门缝,缝里露出的半张脸比刘三年长得多——颧骨高,眉骨也高,眉毛又浓又乱地压在眼睛上方,那双眼睛亮得很,不像是刚经历过兵乱的人该有的神色。那人把门拉开半尺,上下打量了孙觉一遍,开口时嗓门不高但沉得像敲在木桶上:"找谁?"孙觉说:"我找周大。工程营三营右队的。"那人眼里的亮光闪了一下,门又拉开了半尺,他侧身让孙觉进去,然后迅速把门关上,插闩的声音"咔嗒"一声清脆。院子比刘三家大些,但也更杂乱——墙角堆着一摞瓦片,几根木料横七竖八地靠在屋檐下,地上有一个被踩扁了的铁皮桶,桶身上凹进去一大块。那人引孙觉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堂屋里的家具比刘三家的多了两把太师椅和一张条案,条案上供着一尊落了灰的关公像,像前的香炉里积着半炉子冷香灰。那人指了指太师椅让孙觉坐下,自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坐姿比刘三更松弛一些,但腰仍然是直的,只是肩胛骨往后靠了靠。他开口说:"你就是蛇巷茶馆老板说的那个人?"孙觉点头。那人"嗯"了一声,伸手从条案底下摸出一个搪瓷缸子来,揭开盖子看了看又扣上,里面大概是空的水。他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拇指搭在缸沿上慢慢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叫周大,右队二排的。你找我什么事?"孙觉从内袋里摸出那颗弹头,放在条案上关公像的底座旁边。铜弹头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周大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弹头,眉毛动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孙觉,然后身子往前倾了倾,把搪瓷缸子放到脚边的地上,把弹头拿起来凑到眼前看,拇指肚在弹头变形的那一面刮了两下。他把弹头放回条案上,推还给孙觉,说:"毛瑟手枪的。工程营里只有队官和排长有这个。"孙觉把弹头收回去,问他:"十月十号晚上你站在什么位置?"周大往椅背上靠了靠,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像在想怎么开口。他最后说:"我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那会儿排长在训话,训的是昨晚上有人出去喝酒的事。"孙觉把这句话跟刘三说的"有人没归营"并排放着,两个版本在训话内容上差了半句,但方向是一致的——那天晚上的训话是在责问头天晚上的违纪行为。周大继续说:"训到一半的时候,后排有人走火了。不是故意的,是枪托撞了一下墙,手指头搭在扳机上没拿开。"他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握枪的姿势:"砰一下,打在排长脚后跟旁边两寸的地上。"孙觉盯着他的手指,那根食指在比划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孙觉问:"走火的是谁?"周大摇头:"我没看见是谁。后头人多,站得挤。但走火之后排长摔倒了,不知道是让子弹吓的还是绊的,反正他一倒,前面的人全慌了,然后熊队官从营房里冲出来喊了一嗓子,之后就开始乱了。"孙觉把他的话跟刘三的话放在一起比——周大的版本里熊秉坤不是第一枪的开枪者,而是乱局发生之后的响应者。走火在先,熊秉坤在后。他把这个缝隙记在心里,又问:"熊队官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枪吗?"周大想了想,两只手在扶手上张开又握紧,反复了两遍:"有。他手里有枪。但他冲出来的时候喊的是'别慌'还是'跟我走',我记不清了,那会儿耳膜嗡嗡的,什么都听不真切。"孙觉站起来,把太师椅往条案边上推了推,推回原来的位置。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大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你要是真在查这个事,我劝你一句——别光问我们当兵的。你去问问后营的伙夫老马,那天晚上他不在队列里,他在营房拐角那边烧水,看得比我们清楚。"孙觉回头看了周大一眼,周大的脸色在堂屋的暗光里显得很平,但嘴唇抿得紧,腮帮子上的咬肌鼓出来一道棱。孙觉说:"老马在哪儿?"周大说:"还住在后营边上,没跑。你去就能找到。"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要快。过两天这城里的局面稳下来,能找着的人就少了。"孙觉点点头推门出去,穿过来时那条窄巷,巷子里的风比先前大了些,把墙上的枯藤吹得簌簌响,藤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拂。 他出了巷子往南走了一段,在街边一个卖凉粉的摊子上坐下来要了一碗。摊主是个驼背老头,用一把豁了口的铜勺从木桶里舀出半碗凉粉,浇上一勺醋和一勺辣椒油,碗沿上沾了一圈红油。孙觉用竹签戳着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眼睛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街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些,但气氛更紧了——多了三三两两的士兵从街口走过,穿的是新军的灰蓝色军服,但臂章跟工程营的不一样,是蛇山那边过来的部队。那些士兵走的步子很整齐,靴子踩在石板上一路"咔咔"响,让路边的人不自觉地往墙根下缩。孙觉看着那些士兵走过去,数了数一共十七个,步枪背在肩上,枪口朝下,没有人说话。他把最后一口凉粉吃完,把碗搁在摊子角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然后往后营的方向走。后营在工程营主营房的西北角,隔着一道矮围墙,围墙跟主营房之间有一条土路,路面上被踩得硬邦邦的,裂着蛛网状的细缝。他走到那排矮房子前面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灰布围裙的人蹲在门口的一口大锅边上刷锅,那锅口径足有两尺多,锅底积着厚厚一层黑色锅灰,他拿着一把竹刷子蘸着水来回刷,刷下来的黑水淌了一地。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张圆脸,鼻子扁而宽,两颊的肉往下坠,把嘴角坠成了向下弯的弧度。他的眼睛不大但亮,看人的时候头微微歪过来,像一只警觉的狗在辨认气味。他把竹刷子搁在锅沿上,拿围裙擦了擦手,问:"你找谁?"孙觉在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跟那个蹲着的人平视,蹲的位置隔了大约三步,刚好在锅沿溅出来的水渍范围之外。他说:"我找老马。是周大让我来的。"那人擦手的动作停了一停,把围裙从腰间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膝盖上,然后说:"我就是老马。你什么事?"孙觉从内袋里摸出那颗弹头,这次没有放地上,而是直接摊开手掌递到老马面前。老马低头看了一眼,瞳孔没有缩小也没有放大,只是安静地看了两息,然后伸出手来——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灰黑色油垢——把那颗弹头接过去,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掂了掂。他把弹头翻过来看了看膛线的纹路,又掂了掂重量,然后把弹头还给孙觉。他说:"毛瑟手枪的。"孙觉等着他往下说,但老马闭上了嘴,两只大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圆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碗没搅动的水。孙觉只好自己开口:"十月十号晚上你在哪儿?"老马说:"我在营房拐角烧水。那天的晚饭吃得早,六点就吃了,七点钟的时候我开始烧第二天早上的热水,一直烧到后半夜。"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的。孙觉问:"你听见第一枪的时候,熊队官在什么地方?"老马沉默了一下,这个沉默比刘三和周大的都要长,大约有五六息的工夫。那五六息里孙觉听见了锅底水珠滴在炭火上的"嗞嗞"声,听见了远处有人吆喝了一声又散了,听见了自己心跳堵在耳朵里的闷响。然后老马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胸口里挤出来的:"第一声枪响的时候,熊秉坤不在前营。他在后营——就在我现在坐的这个地方,跟我说话。"孙觉的右手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弹头的棱角扎进掌心。他盯着老马的眼睛,老马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地迎上来,就那么平平地看着他,像一堵灰扑扑的墙。孙觉问:"你确定?"老马说:"我确定。那天晚上他在后营召集各班长说话,小灶房的灯亮着,我隔着窗子看见他的脸了。第一声枪响的时候他还在屋里站着,然后他推门出去,往前面跑的。"老马伸出粗壮的食指,指了指脚下那块泥地:"当时我蹲在这个位置,他在那扇窗户里头。枪响的时候窗子上的灯影晃了一下,我亲眼看见他转身推门的。"他说完这句话把围裙重新系回腰上,拿起了竹刷子继续刷锅。锅底的黑灰被水泡软了,竹刷子刮过去发出"嚓嚓嚓"的闷响。孙觉蹲在原地没动,他的膝盖开始发酸,但他没有站起来。他把老马的话跟刘三和周大说的话并排放在脑子里——刘三说熊秉坤站在营房门口朝天开枪,周大说熊秉坤从营房里冲出来时乱局已起,老马说第一声枪响时熊秉坤根本不在前营。三块碎片,三个角度,三面墙。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下,他站直了,低头看着老马的后脑勺。老马的后脑勺圆而扁,头发很短,鬓角有一簇白。孙觉把弹头收回内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老马,枪响之前大概半个钟头,有没有人从汉口那边骑马过来?"老马的手停了,竹刷子悬在锅沿上方,黑水顺着他手指缝往下淌。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脊的方向传过来:"有。一匹马,灰骡子,有人下来进了熊队官的屋。天太黑,我没看清脸。"他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刷锅,竹刷子刮着锅底的声音"嚓嚓嚓"地持续着,把后面可能还有的话全都淹没了。 孙觉沿着来路往回走。路上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几乎是拖着步子小跑。他把三块碎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三个人都说有那匹快马,都说马从汉口方向来,都说有人下了马进了熊秉坤的营房。时间是枪响前约半个钟头。这个共同点像一根线把三块碎片串了起来,线头握在他手里,但线的另一端系着什么他还没看见。他一路快走回到了赵澄等他的那个城墙根下,赵澄不在石墩子上了,换了蹲在墙根底下一个卖炒花生的摊子旁边,手里捏着一小把花生正剥着吃。看见孙觉回来他把剩下几颗花生塞进裤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站起来:"你这么久了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让人逮了。"孙觉没接他的话,走到墙根下靠着墙喘了两口气,然后把三颗碎片用最简的话给赵澄说了一遍。赵澄一边听一边又摸出一颗花生来剥,剥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手,花生壳被他捏得碎成了几瓣落在脚面上。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生壳的碎瓣,说:"三张嘴说的不一样,但三张嘴都说有马。"孙觉点头。赵澄把手里那颗没剥完的花生塞进嘴里嚼了,含含糊糊地说:"那匹马是个人都看见了,但进熊队官屋的人长什么样没一个人看清。"他把花生咽下去,拍了拍喉结:"这不比枪是谁开的更值得查?"孙觉没有回答,他把弹头从内袋里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又收回去。远处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了,城墙的影子越拉越长,把他们两个人连同那个炒花生摊子一起吞进了阴影里。赵澄顺着墙根蹲下去,又从裤兜里摸出一颗花生来剥,这一次剥得很慢,花生壳一瓣一瓣地掰开,像在处理一件精细的事。他说:"老邱那边,咱们什么时候去?"孙觉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落到城墙垛口的后面去了,天边铺开一片橘红色的光,光从城墙锯齿状的轮廓上切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想了想说:"再等等。等天完全黑透。"赵澄"嗯"了一声,把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那我现在回去睡一觉,晚上你要走的时候踹我一脚。"他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往栈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食指指了指孙觉的胸口,那个位置正是弹头贴着的地方:"你别老摸它,越摸越糊涂。" 孙觉一个人在城墙根下站了很久,久到那片橘红色的天光变成了暗紫色又变成了灰蓝色,久到城墙垛口的轮廓从清晰的锯齿变成了一道黑沉沉的剪影,久到炒花生摊子的老头收摊走了,地上剩了一摊花生壳被风卷着打旋。他靠着墙慢慢滑下来坐在了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粗糙的墙面,砖缝里的潮气透过大衣渗进来。他把弹头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上,这一次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仔细细地看它的每一道纹路——前端压扁了,裂开了一条细缝;尾部一圈细密的膛线螺纹;底部有一小块区域被火药的残渣熏成了暗褐色。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把弹头贴回胸口的位置放好。他在心里把三个人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像翻一本缺了页的书,每翻一页就发现纸上有一块空白。刘三的空白是他"后来才看见"的那几秒钟;周大的空白是他"记不清"的那句喊话;老马的空白是他"没看清脸"的那个骑马人。三块空白摞在一起,中间夹着那匹从汉口过来的灰骡子和一颗不属于汉阳造的弹头。他坐在地上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第一枪不是熊秉坤开的,那熊秉坤为什么要认?或者——如果第一枪是熊秉坤开的,那老马为什么要说他当时不在前营?他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城墙上面的风从垛口灌下来,吹得他头发散了,冷丝丝地贴在额角上。他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夜空里已经冒出了第一颗星,很淡很淡的一粒,像是谁用针尖在深蓝色的纸面上扎了一个眼儿,眼儿后面透进来一点光。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栈房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赵澄已经醒了,正蹲在栈房门槛上点烟,火苗在他脸前面晃了一下照亮了他的眉毛和鼻梁。赵澄看见他就站起来,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走吧,再晚老邱该锁库房了。"孙觉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黑魆魆的街道往后营的方向摸去。街道两边的房子全黑洞洞的,没有灯,只有远处偶尔有一两点火光一闪就灭了。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着,被两侧的墙壁挤压成一种短促干涩的回响。他们拐过街角的时候孙觉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他听见了马蹄声,很轻,很远,是从北边过来的,一匹马,蹄声碎碎的像一把黄豆撒在木板上。他站在街角没有动,赵澄也停下来,两个人无声地站在暗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蛇山那边的方向。孙觉摸了一下胸口的弹头,它对他说不了话,但他觉得它在告诉他一些他还听不懂的东西。而北边那匹马走了,带着他们还没找到的那匹马的消息一起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