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弹壳在孙觉的掌心里搁了很久。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铜面上的薄灰照得发亮,那些微小的灰尘颗粒在弹壳的表面铺成一层细密的白霜,口沿上的烧灼痕迹被光照透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核心,像一层被焚烧过的旧皮肤。他把弹壳翻过来看底火,撞针坑的位置跟他之前看到的两枚弹壳一致,深度一致,角度也一致,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把枪打出来的,又像是同一双手在不同的晚上用同一只手把它从地面上捡起来,同一只手把它放在了砖缝下面。他翻过弹壳看了一眼底部压印的德文字母和数字,那把枪的膛线纹路已经深深地印在这些弹壳的铜面上,每一次击发之后都在弹壳上留下同样的痕迹,那些痕迹像一些被反复抄写了多次的字,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辨认出最初写下的那个笔画了。他把它收进大衣内袋里,跟其他两枚弹壳并排贴着,三枚弹壳在他衣袋里隔着布料互相碰着,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擦响。赵澄从水塘边走过来,走到他旁边,把那把折刀从孙觉手里接过去合上放回棉袄内袋里,然后蹲下来把那块被撬起来的砖重新压回凹槽里,用鞋底把砖面踩平了。他站起来,侧过头看着孙觉,目光落在他大衣前襟鼓起的那个新的位置上,那枚新找到的弹壳正隔着布料贴着另外两枚弹壳,它们之间只有两层布的距离。赵澄说了一句:"三枚弹壳。三个晚上的同一个人。" 孙觉站在水塘边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丛在他身侧弯下去又立起来,像一排排反复点头又抬起头的、在替他数着什么的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过弹壳的手掌心里留着一圈铜面压出来的浅印子,印子的形状跟他之前从南墙砖缝里挖出那颗弹头之后留在掌心里的那圈印子几乎一样,位置相同,大小相同,像是同一双手在不同的时间被同一件东西反复印过。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风把他的声音带向了水塘的方向,在水面上滚了一下又散开了:"第三个人来过这里三次。第一次在十月十号晚上,南墙枪响之后,他来捡走了魏沧洲留下的那枚弹壳。第二次在十月十一号夜里,他又来了,蹲在芦苇丛旁边等了很久,等黎沛霖走后进了南墙根拔出了第二枚弹壳,然后把它藏在了这块砖下面。第三次——他第三次来,是把这枚弹壳从砖底下取出来又放回去了一次。他取出来之后擦干净了它,又把它放回了原处,用指甲在砖面上刮了几道痕做了记号,然后走了。他第三次来的时间,是在十月十二号夜里。那天夜里我还在汉口,他来过这里。"赵澄站在他旁边,芦苇叶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又弹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他来过三次,每次都在你不在的时候。"孙觉把那只握过弹壳的手收回去插进大衣侧袋里,指尖碰到那本深绿色笔记本的皮面,皮面被日光晒得微温。他侧过头看着赵澄,说了一句:"他来过三次。如果他现在还在武昌,他应该知道我已经找到这枚弹壳了。他留下这枚弹壳,是在等我来拿。"他转过身沿着城墙根往回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风声从他的身侧掠过,把芦苇的沙沙声远远地抛在身后。他内袋里三枚弹壳并排贴着,每走一步就互相碰一下,发出微弱的、干燥的金属细响,像三粒被串在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上、还没有被完全拉直的珠子。他走在晨光里,日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大衣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一道斜长的暗色线条,那道光从城墙根的水塘方向一直延伸到街面上、延伸到更远的岔路口,像一根被拉直了的、正在等某个人踩上去的线。 他们穿过街面的时候日头已经完全升到了屋顶上方,光线从斜角转成了竖直的、几乎不带阴影的直射,地面上那些碎砖和碎石被晒得发烫,温度隔着鞋底传上来。孙觉在岔路口停了一下,侧着头看了看两条路的方向——一条通往栈房,另一条通往蛇巷茶馆。赵澄在他身后也停下来,把烟卷从耳朵后面抽出来夹在指间,没有点,只是让它搁在那里,像一根还没被点燃的引信悬在两根手指之间。孙觉的目光在岔路口中间的地面上停了一下,地面上有两道平行的车轮印,从蛇巷的方向延伸出来,朝向了江边的方向。车轮印是新鲜的,边缘的泥土还没被日头晒干,像是早晨刚有人推车从这里走过。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道车轮印的边沿,泥土还是湿润的,印子的深度均匀,像一辆装了重物的车,轮子压进泥土里的力道均匀而稳定。他站起来,没有去栈房,也没有去蛇巷茶馆,而是沿着那道车轮印的方向走了一段,在巷口的拐角处停下来。车轮印在那里拐了一个弯,然后消失在一条通往码头方向的窄街尽头。他看着那些车轮印消失在更远的地面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转身把步子又迈回了原来的方向上。赵澄跟上来,把烟卷夹在指间,斜了他一眼:"车轮印比人脚印留得久。"孙觉没有答话,他把右手伸进大衣内袋里,指尖碰到那三枚弹壳和那颗弹头的位置,几件东西挨在一起排列着,像是它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次序,每一次他伸手进去都能立刻找到它们各自的位置。 他们走回到栈房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比早晨亮了许多,把门槛上的灰都照出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孙觉推开院门走进去,穿过前院进了柴房,在稻草堆上坐下来,把那枚新找到的弹壳从内袋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日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铜面上,那层薄灰在光线下显得比在水塘边更密了一些。他把那枚弹壳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目光在撞针坑的位置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口沿上的烧灼痕迹,然后把它跟之前那两枚弹壳并排放在稻草上。三枚弹壳并排放着,铜面的新旧程度不同——一枚亮铜色偏深,口沿烧灼痕明显,是从望江亭柱子上拔下来的;一枚锈绿斑驳,是从土墙根下的泥土里挖出来的;第三枚铜色介于两者之间,表面蒙着一层均匀的灰,是从南墙外侧的砖下取出来的。三枚弹壳在稻草上排成了一条线,像是三粒从同一根链子上拆下来的珠子,它们各自沉默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赵澄在门口坐下来,把耳朵后面那截烟卷最终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门口飘出去,在日光里散成一条淡灰色的线。他看着孙觉把那三枚弹壳排好,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三枚弹壳不是同一把枪打出来的。前两枚口径一样,膛线深浅差了半丝,第三枚的撞针坑比前两枚深了一点。"孙觉把三枚弹壳依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底火上的撞针坑,果然——第三枚的撞针坑比前两枚深了一丝,大约半根头发丝的差距。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日光正好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那三枚弹壳上面,把三枚弹壳的底火照得一清二楚。他说了一句:"第三枚弹壳——水塘边砖底下那枚——不是魏沧洲的枪打出来的。是另一把枪。"赵澄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在门槛的木头上轻轻磕了磕烟灰。他说:"另一把枪现在在谁手里?"孙觉把三枚弹壳收回内袋里,站起来把大衣前襟拢好扣上扣子,站在柴房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光。那道光从院墙上方直直地倾泻下来,照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他侧过头看了赵澄一眼,说了一句:"在第三个人手里。"他迈步走出了柴房的门,日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深色的点贴在他脚边。赵澄从门槛上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他们出了栈房的院门,沿着那道车轮印的方向往码头走去。那道车轮印从巷口的拐角处延伸出去,蜿蜒穿过几条窄街,在碎砖地上时隐时现,偶尔被行人的脚步或者别的什么印子踩断了,但每过一段路就会重新出现,像是有什么人在前面推着车一步一步地朝码头的方向走去,每一段被踩断的车轮印之后都有一小段新的印子接上,像一根被反复接续的绳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