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树荫比早上那会儿又移了一截,从墙根挪到了路面的中央,像一块被风推着走的暗色布块慢慢展开。孙觉在树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树皮的裂纹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把它当作一种稳住自己的方式,让那道横贯整条脊背的微微的硬感把他的注意力从四面收拢到一处。他把大衣前襟完全敞开,把内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膝前的泥地上,泥土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枯叶被露水浸得微微发软。弹头放在左前方,两枚弹壳并排放在弹头右侧,完整的毛瑟子弹放在弹壳再往右的位置,四件铜制品在晨光里排成一条弧线,每一件都在日光下反射着各自不同的暗金色光泽。他把暗红色笔记本和深绿色笔记本并排放在弧线的内侧,笔记本的皮面一深一浅,像两道并行的墙。他把淡蓝色便签、车票根、暗绿色绒布小袋、从老槐树干上得到的那张画了斜线的白纸、从土墙砖缝里挖出来的纸条——所有零散的纸片全部取出来,按照日期顺序从右到左排成了两行。十月四日的车票根,十月五日的淡蓝色便签,十月初七的暗红色笔记本内页抄件,十月初八陆曼贞给他的便签,十月十日的弹头和弹壳,十月十一日的北墙弹壳和纸条,十月十二日望江亭柱子上拔下来的弹壳和白纸,还有那张写着"黎魏"的薄纸片——他把它放在了整条序列的最末尾,像一个句号被搁在了最后一行字的右下角。 赵澄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站着,没有坐下来,他把烟卷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两只手揣在袖口里,目光落在孙觉面前那排东西上面又移开,像是知道他在做什么、正在等他自己把那些东西之间的关系理顺。孙觉把那条由纸片和金属排列成的序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倒过来从尾到头看了一遍。十月四日陆曼贞从京师坐火车到了汉口,车票根上写着她的姓。十月五日她见了藤原秀树,把电报内容当面告诉了他,那张薄纸上写着电文已送达。十月六日黎沛霖在日清洋行二楼见了藤原秀树,日期的位置被黎沛霖记在了暗红色笔记本里。十月七日他从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找出的那张薄纸上写着藤原收到电报的内容。十月八日陆曼贞递给了他那张写着"后天晚上"的便签,时间对得上。十月九日老邱从暗柜里取出了那把枪交给黎沛霖,魏沧洲的纸条留在窗台上写着"十月九日取"。十月十号晚上工程营的枪响了,南墙上嵌着那颗变形了的弹头,地面上那枚弹壳被魏沧洲捡走了。十月十一日子时有人在北墙根放了一枚弹壳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南墙弹壳是魏沧洲拿走的。北墙这枚弹壳是我放的。"从笔迹和内容看,那是黎沛霖写的。十月十二日他在望江亭柱子上拔下了魏沧洲钉进去的那枚弹壳,弹壳内侧的纸条上写着"弹壳我留给你了。下一件事,在黎沛霖手里。"他翻到深绿色笔记本里黎沛霖留下的那行字,写着"十月十一日。南墙弹孔。弹壳已被取走。取走者——"然后被指腹擦掉了。他抬头看了赵澄一眼,说:"他把取走弹壳的人的名字写出来了。不是魏沧洲。魏沧洲取走弹壳是十月十号晚上,他写的是十月十一号。十月十一号取走南墙弹壳的人是第二个人。魏沧洲取走了一枚,第二个人在十月十一号去南墙又取走了一枚。黎沛霖在那页纸上写的名字——他擦掉的那个——是第二个人。"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回那排纸片和金属上面,在那条序列上重新数了一遍。那枚从望江亭柱子上拔下来的弹壳,加上那枚从土墙根下挖出来的锈蚀弹壳,加上南墙那颗弹头本身——三件东西,三个不同的时间点。他用手指依次点了一遍它们的位置,然后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在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纱布覆盖在那些东西上面:"南墙那颗弹头是魏沧洲打的。南墙那枚弹壳被魏沧洲捡走了。北墙那枚弹壳是黎沛霖在十月十一号放的,那枚弹壳对应的弹头嵌在北墙里面,没有穿透。望江亭柱子上那枚弹壳是魏沧洲钉上去的,弹壳内侧的纸条是他写的。最后那个被黎沛霖擦掉的名字——十月十一号从南墙取走第二枚弹壳的人——是第三个人。"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把那颗完整的毛瑟子弹从序列里拿起来放在掌心里,铜面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像一枚被晨光照透了的、正在散发热量的、尚未使用过的火种。他说:"第三个人是谁,黎沛霖把那两个字写在纸上,然后擦掉了。他把它擦掉,不是因为不想让人知道那个名字,而是因为他写完之后发现——他自己也没看清那个人是谁。"他把那颗子弹放回序列的最右端,放在"黎魏"那张薄纸片的旁边。晨光把子弹的铜面照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那道光从他的掌心滑过去,落在土墙的方向,落在巷口的方向,落在远处江面上那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天交接线上。 赵澄在那句话的末尾沉默了几息。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蹲了下来,蹲在离孙觉那排东西大约一步远的地方,目光从那颗子弹上滑过去,落在那张写着"黎魏"的薄纸片上,又滑回来。他蹲在那儿,把烟卷在手指间慢慢转了一圈,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晨光里那种刚醒不久的、微微发涩的质感:"第三个人跟黎沛霖和魏沧洲不是一伙的。他去找南墙弹壳的时候,黎沛霖看见他了,但没看清他的脸。那行字被擦掉之前写的是什么——黎沛霖写了两个字,然后用手抹掉了,留下了一团蓝黑墨迹。那两个字不是名字,是方位。"孙觉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赵澄脸上。赵澄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用手指了指那片墨迹的方向:"他写的是'墙后'两个字。第三个人从南墙后面过来的。南墙后面不是路,是一片水塘,水塘边上有芦苇。如果有人从那边过来,白天芦苇丛会晃,但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只有声音。"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自己侧耳去听那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可能传来的声音时的神情挂在了脸上,又收回去。他说:"黎沛霖蹲在弹孔旁边拔弹头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已经在拔了,拔了一半不能松手。那个人从他背后走过去,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下又站起来,走了。黎沛霖拔完弹头站起来回身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他后来在纸上写下了那两个字——'墙后'——然后擦掉了。因为他觉得这两个字不能留在纸上。" 孙觉把目光从赵澄脸上移开,落回膝前那排序列上。他把那颗完整的毛瑟子弹从序列的最右端重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拇指在铜面上慢慢地、不带目的地摩挲着,像在感受铜面在日光下逐渐升温的过程。他说:"墙后。水塘。芦苇。那个人从墙后来,蹲下来捡走了魏沧洲没捡完的那枚弹壳——魏沧洲只捡了一枚,地面上还有第二枚。第三个人在十月十一号夜里来捡走了第二枚。他比黎沛霖晚到,比黎沛霖早走。黎沛霖听见他的脚步声的时候他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下,站起来就走了。他拿走的那枚弹壳现在在哪里?"他把那颗子弹放回序列的右端,放在"黎魏"纸片旁边,然后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晨光里摊开了一下又收回去。他沉默了几息之后说了一句:"那枚弹壳现在在墙后面那个人手里。那个人既不是黎沛霖也不是魏沧洲。他是第四个人。"赵澄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垂下眼睛看着地面上那排东西的末端,那枚完整的毛瑟子弹正搁在晨光里最亮的地方,铜面把阳光折成了一小片晃动的光斑投在旁边那张写着"黎魏"的薄纸片上,把纸片上的两个字映得边缘发亮。赵澄说:"那现在去哪儿?"孙觉把地面上的东西按顺序一件一件收进大衣里,弹头弹壳子弹先后放入内袋,笔记本便签车票根绒布小袋依次放入侧袋,所有物件在各自的位置上归位之后他站起来把大衣前襟拢好扣上扣子,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叶和泥屑。他侧过头看着赵澄说了一句话:"去南墙后面的水塘。找那个人蹲过的位置。"他迈步朝着南墙的方向走了。赵澄跟上来,两个人沿着街面穿过几道窄巷,路面上晨光的颜色已经从淡金转为一种更暖更厚的白金色,日头升得更高了,空气里浮着一层被日光烘出来的干燥草木气味。他们在南城墙外侧的一条岔路处拐弯,沿着城墙根往南走了大约一里路,在一条长满了芦苇的浅水塘旁边停下来。芦苇丛在风里微微弯着腰,苇叶相互摩擦发出细密而干燥的沙沙声,像无数根线被同时拉紧了又松开。水塘的水面不大,大约三四丈见方,水色混浊浅绿,能看见水底下沉着一层厚厚的枯叶和淤泥。孙觉在芦苇丛边缘蹲下来,面朝着南墙的方向,在芦苇和墙面之间大约一丈的距离处——那儿有一小片被压过的泥土,比周围的泥面低了一些,像有人蹲过。他伸手拨开那丛踩倒了的芦苇,芦苇秆被压折的角度朝着南墙的方向。第三个人是从水塘那边来的,蹲在这里等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翻过来朝上,掌纹里嵌着一粒极小的暗灰色渣滓,不是泥土,是干涸的灰烬,像火柴烧完后捏碎了落下来的粉末。他凑近了闻了一下,有一股极淡的焦味,被晨风和露水冲淡了几乎辨认不出,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