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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赵澄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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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武昌的轮渡比来的时候人少一些,船舱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十来个人,有靠在椅背上打盹的,有趴在窗边看水的,还有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正用一块手帕包着一小把花生一颗一颗地剥着吃,花生壳落在她脚边的一个空纸袋里。孙觉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掌擦了一下,擦出一片扇形的透明区域,从那里望出去,江面上的水光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刺得眼睛微微发涩。赵澄坐在他对面,把烟卷夹在指间没有点,侧着头也看着窗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空桌面的距离,桌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一些人坐在这里时用指甲或者钥匙留下来的印记。小火轮靠上武昌码头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大半,码头的栈桥被斜阳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横在水面上。孙觉下船之后没有停步,沿着码头的台阶往上走,穿过几条街巷,走到了蛇巷口。茶馆的竹帘还垂着,但里面透出了灯——一盏煤油灯搁在柜台上,灯芯拧到了正常的长度,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燃烧着,把柜台周围一片区域照得通明。 他掀帘进去的时候斜眼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在喝茶,碗沿的白釉被茶水浸出了一道浅褐色的茶垢印子。老板看见他进来,把碗放下来搁在柜台上,碗底碰着台面发出"咔"的一声。他没有问他去了哪儿,也没有问他找到了什么,只是把柜台上那只紫砂壶的盖子揭开来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像是确认茶汤还在合适的温度里。孙觉走到柜台前面在高凳上坐下来,把大衣前襟敞开了一些,从内袋里掏出那两枚弹壳并排放在柜台上,一枚铜色鲜亮,一枚锈迹斑斑,在煤油灯光下各自反射着不同的光。老板低头看了看那两枚弹壳,没有伸手去碰,目光在两枚弹壳之间来回走了一遍。他抬头看了孙觉一眼,那只斜眼在灯光里偏着一个固定的角度,但他另一只眼直直地看着孙觉。他说:"你找到第二枚了。"孙觉把两枚弹壳收回去放回内袋里,然后从侧袋里掏出那本深绿色笔记本,翻开夹层,把那张写着"黎魏"的薄纸片抽出来放在柜台上。纸片在灯光下几近透明,两个字被光从背面映透了,笔画的边缘发着光,像悬浮在纸面上的两段细线。老板低头看了那张纸片,看了两息,然后把目光抬起来落在孙觉脸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你回武昌来,是想问我这两个字的意思,还是想告诉我你已经明白了?" 孙觉把纸片收回笔记本夹层里,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侧袋。他坐在高凳上,两只手搁在柜台面上,十根手指张开平放着,说:"我明白了'魏'是魏沧洲。'黎'是黎沛霖。两个字写在一起,中间没有隔开,不是因为他们认识,是因为他们手里的那把枪是同一把。黎沛霖打后营那四枪用的是熊秉坤的子弹,魏沧洲打排长那一枪用的是他自己的子弹。但他们的枪是同一把。魏沧洲开枪之前把枪给了黎沛霖,黎沛霖用那把枪打了后营四枪,又把枪还给了魏沧洲。魏沧洲用同一把枪打了排长那一枪。膛线一样,撞针一样,只有子弹不同。黎沛霖拔南墙上那颗弹头的时候,他看到弹头尾部的膛线纹路跟他的枪一致,所以他以为那颗弹头是他自己打出去的。他不知道魏沧洲还回去的那把枪膛线跟他那把枪的膛线一模一样。"老板把双手交叉着搁在围裙底下,侧身靠在了柜台后面的椅背上,椅子的木腿在地面上轻微地蹭了一下。他把那只斜眼从孙觉脸上移开,落在了柜台上的煤油灯罩上,看着灯焰在玻璃罩里微微摆动。他说:"那把枪现在在哪儿?" 孙觉把交叉着的手指松开,手垂下来搁在膝盖上。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大衣前襟上,把那些零散物件撑出来的凸起轮廓照得清晰。他说:"黎沛霖带走了一把。魏沧洲带走了一把。两把枪口径一样,膛线一样,从同一批出厂。黎沛霖拿走的那把是魏沧洲还给他之前的那把,魏沧洲手里那把是他从京师带过来的那一把。两把一模一样。所以南墙上那颗弹头可能是黎沛霖打的,也可能是魏沧洲打的。只有子弹不一样——一个从熊秉坤的盒子里来的,一个从京师带来的。弹壳上的膛线纹路一样,谁也分不清。黎沛霖在笔记本上擦掉的那个名字,不是'魏沧洲',也不是'黎沛霖'。他写的是'黎魏'。两个字写在一起,因为他自己也分不清那一枪到底是谁开的。"老板从他靠着的椅背上直起身来,把手从围裙底下抽出来搁在柜台上,两只手掌摊开平放着。他看着孙觉,这一次他的两只眼睛几乎在同时看着同一个方向了,那只斜眼的偏移幅度比平时小了一些,像是他正在用尽全力把两只眼睛对准同一样东西。他说:"所以你不知道那一枪是谁开的。你查了弹头、弹壳、膛线、子弹、三盒毛瑟弹里的去向、南墙上的一道刮痕、老槐树上的两道刻痕、土墙砖缝里的一枚弹壳和一张纸条——你查了所有能查的东西,但最后一枪在谁手里,你仍然不知道。"孙觉坐在高凳上,煤油灯的光照在他摊开的双手上,手掌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清楚楚,每一条线都从掌心的中心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像一张没有标完的、被反复翻开合上过的地图。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在茶馆的静默里像一粒石子落进了水里:"我知道那一枪是那把枪开的。但扣动扳机的手有两双。我自己就是那双把扳机扣下去的手。"老板把摊在柜台上的手掌收回去,端起那只粗瓷碗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碗沿的茶垢印子在他嘴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把碗放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找到那双手是谁的?"孙觉从高凳上站起来,把大衣前襟扣好,站在柜台前面隔着煤油灯的灯光看着斜眼老板的脸。他说:"我继续查。查那把枪是从哪一条路到黎沛霖手里的,再从那一条路找到魏沧洲接到那把枪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在那之前,"他顿了顿,把大衣领子拢了拢,"我先去一趟江边。"他转身掀帘走了出去。帘脚扫过门槛的竹穗子在夜风里晃了晃又垂下了。他站在茶馆外面的蛇巷里,巷子上方的天空已经从浅灰蓝转入了一种更深的蓝,第一颗星在暮色里亮起来,又细又小,像一粒被针尖挑出来的亮点,悬在那条窄巷的天际线上方。赵澄从墙根下站起来跟上他,两人沿着蛇巷往江边走了。暮色从巷口涌进来,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推到了身前,两条影子拉长在青石板上,随着每一步往前移动着,像两条并行的、还没有交汇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