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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秋雨中的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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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回栈房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屋顶上方完全升起来了,光线从斜角照进前院,把水缸沿上那层薄薄的水痕照成了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孙觉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比离开时慢了一些,靴子踩在院砖上的声音被日光照得发干,每一脚落下去都带着一声短促的闷响。他走进柴房,蹲下来把稻草上之前排成两行的八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回大衣里,动作比排列的时候快了一些——弹头弹壳子弹收进内袋,两本笔记本收进侧袋左边,便签车票根和小袋收进侧袋右边,所有东西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顿好了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把大衣前襟扣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稻草堆上还留着他坐过的那个凹痕,凹痕边缘的稻草被他压得倒伏了,露出下面灰黄色的草茎。他看了两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迈步走了出去。 赵澄在前院的水缸旁边蹲着,正用缸沿上积的残水洗手指头,他洗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把耳朵后面那截卷了边的新烟卷抽出来叼上,没有点。他看着孙觉从柴房里走出来,站直了身子等他走近,在他走到跟前的时候侧过头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下巴示意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栈房,门轴在他们身后合拢时那声干涩的吱呀跟早晨他们回来时一样响,在安静的街面上传了短短一截就被风吹散了。街面上的人比早晨又多了些,两个挑着担子的菜贩正在街角卸货,担子搁在地上,菜筐边沿的萝卜缨子沾着露水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孙觉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些菜叶上的水珠,那些水珠在叶片边缘聚成圆鼓鼓的一粒粒,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片虹彩。他忽然想,如果那颗弹头打进墙体的时候附近也有露水,水珠会不会在弹头旋转着穿过空气的时候被气流卷走或者震落。他没有答案。他继续走。 码头那边的人比早晨第一次来的时候多了不少,栈桥上站着一排等着上船的人,大多数是扛着包袱的,有几个穿着长衫的商人模样的人站在队伍末尾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抬眼往江面上望一眼,看看轮渡来了没有。孙觉走到码头边缘站在一根拴缆绳的铁桩旁边,铁桩被江水和缆绳磨得光滑发亮,表面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金属光泽,像是被无数只手和绳子摸过之后盘出来的旧色。他把一只手搭在铁桩顶上,侧身站着让江风从他侧面吹过去,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翻卷起来又落下去。赵澄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被江风从侧面扯碎之后散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灰纱贴着江水往东飘。江面上有一条小火轮正从汉口那边开过来,船身越来越近,烟囱里吐出来的灰烟在风里拖成一条斜长的线,线尾散开在水面上方,被江风揉碎了。 小火轮靠岸的时候船身撞了一下码头上的轮胎护舷,震了一下之后船工从船尾抛出来一根缆绳,码头上接绳的人接住了绕在铁桩上,绳圈套紧之后船身贴着码头停稳了。舱门打开之后先下来几个人,两个拎着藤箱的男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老头下船的时候步子很慢,一只脚在舱板和栈桥之间的缝隙上停了片刻才跨过去。孙觉等着那些人下了船之后才往前走了两步,赵澄从后面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栈桥上了小火轮,船舱里比外面暗一些,靠窗的长凳上有几个空位,孙觉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大衣的下摆拢了拢,侧袋里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在身侧轻轻撞了一下。赵澄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把烟卷在舱门口摁灭了才收起来,拿在手里没有丢。小火轮的汽笛短促地响了一声之后船身从码头边沿缓缓离了岸,柴油机在舱板底下发出低沉的震动,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穿过座椅的木板一路传到脊椎。 孙觉看着窗外江面上的水。江水是浊黄色的,在船头破开的水面两侧翻卷出白色的浪花,浪花碎成细沫之后又被船尾的水流卷回去,融进大片的浊黄里再也看不见。他看了很久,在视线里那一片翻卷不定的水面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枚锈蚀的弹壳来,对着窗口照进来的日光又看了一遍。弹壳内壁被他用刀尖刮过的那道痕迹还在,锈层被刮掉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铜色,铜色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浅金。他翻过弹壳看底火上的撞针坑,坑的深度跟望江亭柱子上那枚弹壳的撞针坑几乎一致,角度也一致。他把两枚弹壳并排拿在一起比了比,口径一致,撞针坑的深浅一致,只有锈蚀程度和烧灼痕迹的深浅不一样。他看了很久,直到小火轮的汽笛又响了一声,他才把两枚弹壳收回内袋。窗外江面上的武昌城岸已经远了,城墙的轮廓在水面上变成了一道灰蒙蒙的细线,线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早雾,雾被日光穿透了,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盖在城墙顶上。孙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留着一道灰绿色的锈痕,是那枚锈蚀弹壳在他掌心里留下的印记。他用拇指去搓那道灰绿色的线,搓了几下,锈痕淡了一些,但纹理还在。赵澄在他对面靠着舱壁歪着脑袋看他,等他搓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去汉口找谁?"孙觉把大衣前襟拢了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张开平放着,像一张摊开的、还没有落笔的纸。他看着窗外江面上越来越远的武昌城墙轮廓说了一句话:"去找藤原秀树。我还有一个问题没问他。"小火轮的柴油机在舱板底下低声隆隆地转着,船身平稳地朝着汉口的方向驶去,船尾翻卷的白浪在江面上拖成了一条越来越长的、最终消散在水色里的尾巴。 小火轮靠上汉口码头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江面上的雾气彻底散尽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层被船底搅动起来的浊浪在日光下泛着铜锈一样暗沉沉的光。孙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下,他在舱门口停了一步侧身让一个扛着麻袋的汉子先过去,然后才踩着栈桥的木板上了岸。汉口码头比武昌那边热闹,货栈门口堆着一排排木箱和麻袋,几个光着膀子的搬运工正用粗麻绳把一只铁皮桶从板车上卸下来,铁皮桶落地的时候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孙觉站定之后侧头看了看方向,日租界在码头的北边,走过去大约两刻钟的路程。他沿着码头边那条铺了碎石子的街面往北走,赵澄跟在后面,两只手重新揣进袖口里,目光扫着两侧的铺面和行人,嘴里没叼烟,像是把烟省着留到关键的时候再抽。 日租界那根黑白条纹的铁柱子还是立在他上次看见的位置,柱子旁边的路灯杆上爬着半截枯藤,藤叶被早晨的日光照得透亮,叶脉像细网一样分布在薄薄的叶片里。他拐过街角走到那家叫"福来"的西餐馆门口,玻璃门上的铜铃铛还在,但门板是锁着的,一把黄铜挂锁穿过门把手的铁环,锁舌上凝了一层暗褐色的锈迹。他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餐厅里面没有灯,桌椅都还摆在原处,桌布被收走了,只剩下光裸的深色木桌面。他站在门口看了几息,退后半步转身往街面另一端扫了一眼,街角有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男人正蹲在路边系鞋带,他走过去在那个年轻男人旁边蹲下,问了一句:"这家店的老板什么时候回来?"年轻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家店的门锁,说:"老板回日本了。三天前走的,店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只留了桌子椅子。"孙觉把蹲姿改成站姿,站在路口看着那扇锁着的玻璃门,铜铃铛在门把手上方垂着,风从门缝里穿过时铃铛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响。他在日租界的街面上站了一会儿,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大衣的阴影缩成了短短的一截拢在脚边,像一个被折拢了的、缩小的自己搁在他自己的脚面上。赵澄把耳朵后面那截烟卷拿下来叼上,用手拢着火柴划着点了,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斜着飘向日租界那根黑白条纹的铁柱子顶端,被风扯散了。赵澄说:"他在你来的前两天就走了。"孙觉没有回答。他站在那根铁柱子旁边,手伸进大衣内袋里摸到了那两本笔记本并排放着的皮面,指尖从深绿色的封面滑到暗红色的封面,像在确认它们还在那里。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过了两条街之后在路边一条石阶上坐了下来,石阶上方的廊檐替他挡掉了直射的日光,面前是一片被阳光照亮的、铺着碎砖的窄街。他把暗红色笔记本从侧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翻到黎沛霖手绘的那张日清洋行二楼的房间布局图,长条桌、四把椅子、一排柜子、墙角的小窗,线条细而准确,每一根线段都收在应该收的位置。他看了那张图一会儿又合上了,把笔记本放回侧袋里,手搭在膝盖上沉默着。赵澄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烟抽完之后在石阶边沿磕了磕烟灰,没有丢,捏着烟蒂的末端放在手指之间转了转。街对面一个卖橘子的摊贩正把一筐橘子从板车上卸下来,橘子滚了几颗在筐沿上又被他伸手兜住放回去,橘皮在日光下泛着橙红色的亮光,像一盏盏被点亮的小灯笼并排放着。孙觉的目光落在那些橘子上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它们,只是觉得那些颜色在日光里不断地亮着,亮到他眼睛有些发酸了才把目光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里的那道灰绿色锈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近了眯起眼才能分辨出皮肤的纹路之间有一条比周围颜色稍暗的细线。他的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站起来把大衣前襟拢了拢,赵澄也跟着站起来。孙觉说了一句:"他不在这里。他应该知道我会来。"他站在街面上侧过头看着日租界方向的那条窄街,街口那根黑白条纹的铁柱子从他站着的位置只能看见上半截,漆成白色的那一截在日光里反射着一小片刺眼的光斑。他想了一下,然后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在一家挂着旧招牌的杂货铺门口,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把那颗完整的毛瑟子弹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子弹的铜面映着他自己的手指轮廓,像一面被握在手里的、极小的镜子。他把子弹放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内袋里碰到了那张从老槐树树干上得到的白纸,白纸上那道从左上到右下的斜线笔画还在,边缘已经开始起毛了,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摸过。他站在杂货铺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张白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斜线的角度是往下的,从左上到右下,跟他在南墙弹孔里挖出弹头时看到的那道弹道的方向一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白纸折回原来的形状放回了内袋里。赵澄站在他旁边等了等,直到孙觉重新迈开了步子,他才跟上去。两个人沿着铺着碎石子的街面往码头走,脚步声在午前的日光里显得干燥而齐整,像两粒石子被反复投进同一个空荡荡的容器里。孙觉侧袋里的深绿色笔记本随着步幅晃动着,纸页之间那张写着"黎魏"的薄纸片安静地夹在里面,纸张很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厚度,但它存在,像一根还没有被拉直的线,安静地等在它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