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觉回到栈房的时候,前院那盏风灯已经彻底灭了,灯芯上结了一粒黑炭花,歪在玻璃罩的边沿上。他没有进柴房,而是在前院的水缸旁边蹲下来,掬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从后颈一路往下蹿到脊梁骨。他把脸上的水抹干了站起来,水缸里映着天的倒影,灰蓝色的,几缕薄云在水面上慢慢移动。赵澄蹲在走廊的台阶上把那根没点完的烟重新摸出来叼上,用火柴划着了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喷出来又被晨风卷走。他看着孙觉把脸擦干,把大衣前襟上沾的几根稻草屑拍掉了,然后坐到了走廊的另一头,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搭在手背上。赵澄吐了一口烟,问他:"黎沛霖走了?"孙觉说:"他今晚走。过江回汉口。"赵澄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中间有个什么缝隙让他想往里看一眼,但他没有往里看,只是把烟叼回嘴里又吸了一口。他说:"那你呢?"孙觉把交叉着的手指松开,手垂下来搁在膝盖上,掌心里空空的。 他从内袋里把那两本笔记本掏出来,暗红色的和深绿色的并排放在膝盖上,两本本子的皮面在晨光里一个更深一个更浅,边角都有同样的磨损痕迹。他翻开暗红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空的,只有纸页中央有一道跟深绿色笔记本最后一页完全相同的横向折痕。他把两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并排摊在膝盖上,两道折痕的位置和角度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只手在同一张桌子上用同样的力道压出来的。他把暗红色笔记本夹层里那张薄纸抽出来放在旁边,又把深绿色笔记本翻到第三页那行"信使姓陆"的下面,用指腹在那一页的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纸面下面是硬的,像是粘贴的纸页和封面之间有什么夹层。他把深绿色笔记本举起来对着光看,晨光从纸页的纤维间透过来,在那一页的背面上隐约映出了一片细密的线条——不是字,像是纸页背面被人用硬物压过的痕迹。他翻过那一页去看背面,纸面空白,但迎着光能看到那一片线条是反着的,像是写字的力道透过了一页纸印在了下一页上。他翻到下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但迎着光能看到那些线条正了过来,是字。他把那一页对着从走廊檐下照进来的晨光仔细看,那些被压透的墨迹勉强可辨,笔画细而浅,像是写完之后被用力擦过,但力道还留在纸面上。他辨认出了几个字:"十月十一日。南墙弹孔。弹壳已被取走。取走者——"后面的字断了,被一片墨迹糊住了,像有人用拇指在写了一半的时候按下去擦掉了。他看了一眼那摊墨迹的位置,大小正好是一个指腹的尺寸。黎沛霖在写完这个名字之前就停住了,又或者说他在写完某个名字之后把它擦掉了,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无法辨认的墨团。 赵澄把烟抽完了,烟蒂在台阶的木头上摁灭,他把烟头丢进墙角一个破瓦盆里,站起来走到孙觉旁边蹲下,偏着头看了看他摊在膝盖上的笔记本。赵澄没有凑很近,只是保持着那个蹲姿,目光从笔记本的纸面上掠过又移开了,像是不想把那些字看太清楚,只是确认了孙觉在看东西就够了。他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那摊墨迹的位置,说:"他是不是写了什么又不想让你看见?"孙觉把那页纸合上,笔记本合拢的声响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清脆。他说:"他写了取走弹壳的人的名字,然后擦掉了。"他把两本笔记本和那张薄纸收起来放回侧袋里,站起来走到前院门口,站在门槛上朝街面上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正从街那头走过来,板车上堆着几捆干柴,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声音"轱辘轱辘"地响。一个裹着蓝头巾的妇人端着一盆水从自家门槛上泼出来,水泼在路面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花,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渗进砖缝里。孙觉看着那些日常的、不急不慢的动静,站在门槛上没有动,他把手伸进侧袋里摸了摸那本深绿色笔记本的封面,指腹顺着封面的边缘滑过去,在边角的磨损处停了一下。那片墨迹是被指腹抹开的,指腹的纹路还留了一线浅浅的残留痕迹在纸面上,那个人的指纹在干燥的墨迹上留下来时把墨抹散了,把那个名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蓝。他摸了一下笔记本的封皮内衬,那道他之前挑开过的缝隙还在,细得像一道被压扁的线。他顺着那条缝隙又摸了一圈,指尖在缝隙的最末端停住——那里有一小段比周围的皮面更硬更厚的部分,像是两片皮料之间夹着什么薄而韧的东西。他用指甲小心地把它挑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半透明,纸面上只有两个字。两个用铅笔写的字,笔画细而急,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黎魏。"没有标点,没有日期,两个字并排写在纸片中央,第一个字笔画稍粗,第二个字收笔处拖出了一道细线,像是写完之后笔尖滑了一下。他把纸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他把它夹回笔记本里,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侧袋,站在门槛上又看了一眼街面上那些晨光里缓慢移动的人和物。赵澄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两只手揣在袖口里,侧过头来看着他,开口问了一句:"那纸片上写的什么?"孙觉把侧袋的扣子扣好,把手从大衣侧袋上拿开垂在身侧。他说:"写了两个人。黎和魏。写在一起,中间没有隔开。"他迈步走出了栈房的门槛,脚踩在街面上那些被晨露浸湿的碎石子上的时候,鞋底的声响比之前沉稳了一些,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足以承重的落脚点。 街面上的晨光在碎石子之间折射出一种不刺眼的暖色,像无数粒被水洗过的小块玻璃嵌在路面上,每走一步就有一粒在鞋底边缘亮一下又暗下去。孙觉沿着来路往南城墙的方向走,靴子踩在那些碎石子上发出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有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赵澄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嘴里叼着一根新点的烟卷,烟头的红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偶尔他吐气的时候才从烟雾的走向里辨认出烟卷的位置。他们穿过横街的时候,那家卖早点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蒸汽从锅沿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团白色的云,摊主是个围着围裙的矮胖男人,正用一双长筷子从滚水里捞面条,面条在筷子间甩了甩,水珠四溅,落在灶台铁皮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孙觉路过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他的目光在那团蒸汽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南城墙底下的那排矮棚子在晨光里跟之前一样破败,但光线把所有的细节都放大了,木板上的虫蛀洞、土坯墙上的裂缝、屋顶瓦片缺了角的位置,每一样都清清楚楚。他没有再看第七间棚子,直接拐过城墙角到了那棵老槐树底下。黎沛霖已经不在那里了,树根旁边的夹角里只剩下那摊被坐压过的落叶,落叶上的压痕比之前浅了一些,像是有人站起来之后又用手掌把它们重新拨松过。孙觉在槐树旁边站住,低头看着那摊落叶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用手背碰了一下落叶表面,落叶是凉的,潮气已经从叶面上渗到了下面的泥土里。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槐树树干朝北那一侧离地约五尺高的位置——树皮上有一道新的刻痕,像是用刀尖划出来的,浅浅的一道,横着划在树皮的皴裂缝隙之间,但深度均匀,用力稳定,不是随手刮出来的。他凑近了看,那道刻痕是一个横折的笔画,像一个没写完的字的上半部分。他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整棵树干,然后沿着树干又走了一圈,在朝南那一侧离地同等高度的位置上发现了第二道刻痕,也是一道横折,但折的方向跟北侧那道相反。赵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看了看那道刻痕,又绕过去看了看另一道,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卷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等孙觉开口。 孙觉站在老槐树底下,把他内袋里那颗弹头和那枚弹壳掏出来,并排托在掌心里,在晨光下看了一遍,又收回去。他把那颗完整的毛瑟子弹也掏出来看了看,子弹的铜面在日光下光滑如镜,映着他自己的手指的轮廓。他把子弹放回去的时候指尖在内袋里碰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暗绿色绒布小袋旁边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空的,但现在那里有一张纸,折成了小方块,边角被压得很平整。他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开,是一张薄薄的白纸,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铅笔画的线,从纸页的左上角开始斜着划到右下角,笔迹跟"黎魏"那两个字一样,细而急,像一个人在快速移动中随手画下的方向。他看着那条斜线,从左上到右下,跟他在南墙弹孔里挖出弹头时看到的那道弹道的方向一致。他把白纸折好放回绒布小袋旁边,把大衣前襟重新拢好,然后迈步从老槐树底下走开了。他没有回栈房,也没有去楚望台,而是沿着城墙根继续往北走。赵澄在后面跟上来,吐了一口烟,他走路的姿势比之前松散了一些,像是已经从孙觉的步伐节奏里读出了方向,不再需要问"去哪儿"了。城墙根越往北走路面越窄,碎砖越来越少,泥土越来越多,墙根底下的青苔也厚了起来,踩在上面软而滑,靴子落地的时候脚掌微微陷下去又抬起来。孙觉走了大约两里路,在城墙根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住了——这里有一道半坍塌的土墙,墙身被雨水冲刷出几道深沟,沟里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他在土墙前面站住,从内袋里掏出那颗弹头举起来对着光,弹头的变形面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片不规则的亮区,亮区的形状跟他在南墙弹孔里看到的那块砖面的崩裂痕迹吻合。他放下弹头,看了一眼土墙朝北的那一面——上面有一小片砖面崩裂的痕迹,跟南墙那个弹孔一模一样,但只有小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赵澄在他身后站定,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说了他今天第一句有实际内容的话:"这里也有一枪。"孙觉把弹头收回去,从内袋里又掏出那枚弹壳来,对着那片崩裂的痕迹比了一下,弹壳口部的暗褐色烧灼痕迹跟崩裂边缘的火药残留颜色相同。土墙上面那个弹孔的深度比南墙的浅,弹头只嵌进去了一半,没有打穿。他蹲下来在墙根底下的碎土里拨了几下,手指拨开一层浮土之后,泥土里露出了一小块暗黄色的金属边缘。他用两根手指夹住那块金属边缘往外提,是一枚弹壳,铜面被泥土腐蚀了薄薄一层,但底火上的撞针坑还在,口径跟他手里那枚弹壳一样。他把两枚弹壳并排托在手心里,在晨光下看了很久。赵澄把烟抽完了,烟蒂摁在土墙的缝隙里,走到孙觉旁边蹲下,侧头看着他掌心里的两枚弹壳,然后在安静的晨光里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替他打一个结:"你之前说弹壳只有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