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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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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的雾升起来的时候,孙觉正站在汉阳门码头的一块石阶上。他脚下那半寸江水裹着黄泥和碎叶,翻上来又退下去,岸边的缆绳桩子被潮水泡成了深褐色,钉子上挂着一截不知道哪条船扔下的麻绳头,末梢在水里一荡一荡,像条灰蛇。远处江心有一条小火轮拖着黑烟往汉口去,汽笛懒懒地响了一声,声音被江雾吃了大半。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指尖碰到下巴上的胡茬——已经有两天没刮了,摸上去像一层细砂纸。昨夜他在武昌城里的朋友家打地铺,朋友家三间瓦房挤了七八个从外地来的人,后半夜有人在墙角咳嗽,翻身的动静和被子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他没合眼。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门,沿着长街往南走,想找一个能让他坐下来的地方。街上已经有人在跑。稀稀落落的,三两个,脚步不是寻常赶早市的步伐,而是半跑半走,肩膀一耸一耸,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他的目光追着其中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那人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裹,往巷口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唇抿得发白,额角的汗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水亮。孙觉皱了皱眉。他闻到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煳味,像是有人在远远的地方烧湿柴,烟气被风搅散了,只剩下一种沉沉地附着在鼻腔里的闷意。他沿着码头边的石阶往上走,青石板路面上有昨天落下的梧桐叶,被人踩得半烂了贴在地上,叶片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潮润的泥土。 码头上层有一间茶馆,门板只卸了一半,里头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他掀了竹帘进去,热气裹着茶叶末子和人身上那股隔夜汗味扑面而来。茶馆不大,摆着五六张八仙桌,靠墙角那桌坐着两个穿棉袍的老头,面前各摆一碗盖碗茶,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坐了有些时候。两人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扭头朝门外看一眼,像在等什么人。柜台后头的老板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左眼有些斜,看人的时候总像盯着你旁边三尺远的地方。他看见孙觉进来,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粗瓷碗,手腕一翻倒了碗茶,推过来。孙觉在他翻腕的时候看见他袖子底下露出的半截手臂——一道旧疤从腕骨延伸到肘窝,颜色已经褪成浅粉,但那长度和走势告诉他,那是刀口,不是什么磕碰出来的。他没吭声,在靠门口的一张桌边坐下,把茶碗拢在手心里。茶是粗梗子老茶叶泡的,汤色像浓酱油,入口一股涩味,但他需要这口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大半夜没吃东西了,胃里空荡荡地贴着后背,这时候喝口热茶能顶一阵。 茶馆的竹帘又响了。这回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那个步子很快,一进门就扫了一圈,目光在孙觉身上停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就移开了,径直走到老板面前,低低说了句什么。孙觉没听清全部,只听见最后几个字音节断在老板的耳侧:"……东边的动静,走漏了。"斜眼老板的脸没动,但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那只壶嘴倾斜的角度偏了半寸,茶水溢出碗沿,在木柜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放下壶,把那只湿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用黄纸裹着的东西塞进那人手里,压低声音说:"走蛇巷,别走大路。"那人接过来转身就走,后头跟进来的同伴——一个矮个子圆脸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鼻梁上贴着块膏药——慌慌张张地追出去,竹帘在他们身后"哗啦"一甩,带进来的风扑灭了柜台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一股焦油味散开。 孙觉把茶碗搁下。他注意到柜台底下靠墙的位置塞着一杆长条布包,布包的一头露出来几寸木柄,颜色深黑,车工精细——是步枪的枪托。他心里一沉。茶馆老板用长柄火钳夹起灯芯重新点燃,煤油灯苗跳了跳,在墙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他转过头来,斜眼望着孙觉的方向,开口说:"客人从汉口来?"孙觉不答,只是说:"这茶是去年的陈梗子。"老板笑了,嘴角往一边扯,那个笑容里没多少温度:"陈梗子能败火。新茶嫩,喝多了心慌。"他这话里有话。孙觉盯着他的斜眼看了两息,问:"东边有什么动静?"老板没接话,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踱到门边掀开竹帘一角往外看。孙觉看见他的后颈绷得很紧,那一排脊骨在皮肤底下突出清晰的棱线。过了约莫十几息,老板放下帘子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声音低了三度:"客人要是没事,往西走。西边这会儿太平。"孙觉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元放在桌上,铜元碰着桌面发出几声响,他放得很慢,一粒一粒地。老板的目光落在那些铜元上,又抬起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张桌子的距离,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撑紧了,绷得簌簌的。门外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着碎步从茶馆门前跑过去,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但"工程营"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撞进耳朵里。老板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明显的扭曲,只是嘴唇抿紧了一条线,下颌骨微微收紧。他朝孙觉挥了一下手,干脆利落:"走吧。再不走,这碗茶你也别想喝完。" 孙觉没犹豫。他掀帘出去的时候,江面上那层雾已经散了七成,天色反倒比先前暗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从东边推过来,把整个武昌城的屋顶压成了同一道阴沉沉的轮廓线。街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不是正常的那种多——是那种一个劲儿地往一个方向涌的多,人的面孔在奔走中模糊了,看不清五官,只见一双双蹬地的脚和不停摆动的胳膊。有人撞了他一下,那人的肩膀硬邦邦地顶在他后背上,他趔趄了一步扶住墙,手心按上了一层湿漉漉的苔藓——那是老墙根里积了半年的青苔,冰凉滑腻。他沿着人流的反方向走,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比外面安静得多,两边的墙高而旧,墙头上长着一蓬蓬狗尾巴草,在风里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歪。他走得很快,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松动了,踩上去"咯噔咯噔"响。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他刚拐过弯,就看见赵澄蹲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 赵澄抬头的姿势很利索——下巴先抬,然后是一双眼睛,最后才是整个上半身从膝盖上撑起来。他嘴里叼着一截没点着的烟卷,说话的时候烟卷在嘴角一翘一翘的:"你在这儿?我找了你一早上了。"孙觉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着。从码头走到这儿,大约三里多路,沿途他一直在快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衬衫。赵澄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后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蹭的灰,凑近了两步低声说:"工程营那边出事了。我听说开了枪。"孙觉问:"什么时候?"赵澄摇头:"不知道。有人说昨晚就有动静,也有人说是今早天不亮的事。我刚从司门口那边过来,看见好几队兵往东开,甲胄都穿齐了。"他顿了顿,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脚尖在地上碾了碾,碾出一个小小的凹坑。"你那个事,"他说,声音更低了,"我帮你问了。老邱在后营的军械库里,白天出不来,你得晚上去。"孙觉点点头。脑子里还在转茶馆老板那句话——"东边的动静","走漏了"——还有那个包着布条的枪托。他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那些在码头上奔跑的人,那些涌向东边的人,那些今天早晨不像往常一样出门做买卖的人,他们知道的比他多。这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刺痒感,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皮肤底下想钻出来。他问赵澄:"你刚才说工程营的枪声,你听说了几个版本?"赵澄把耳朵后头那截烟卷又拿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版本?哪有什么版本。就说响了枪,别的我没打听。怎么,这还有版本的?"孙觉没答,扭头看向巷子尽头——那边通往武昌城东的主街,而主街再往东三里有工程营的营房。他想了想,说:"我们过去看看。你别跟我一道走,隔着二十步,有人问你就说你是买菜的。"赵澄瞪了他一眼:"你看我这像买菜的?"孙觉打量他的打扮——一件灰蓝色短外套,裤子膝盖上蹭了泥,耳朵后头夹着烟卷——确实不像,但他还是说:"像不像不重要。你跟紧就行。" 他出了巷子沿主街往东走。街上的人更多了,有些是跑的,有些是在快步走的,街两边的店铺多半都上了门板,偶尔有一两家半开着,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或者半张脸,那眼睛一看见街上的人流就缩回去了。空气里的焦煳味浓了些,而且多了一层别的气味——铁锈混合着硝,淡淡的,但对于在军营里待过的人来说这种气味像指纹一样清晰。孙觉的步子稳,但呼吸的节奏变了,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右手的指尖微微发麻——那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从少年时跟着家里长辈去兵营就落下的,只要闻到火药味手指就会发麻。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麻意退下去一点。往前走了一里多地,他看见路边有个卖烧饼的摊子还没收,摊主是一个裹着蓝头巾的胖女人,炉子里的炭火红通通的,她手里拿着一个长柄铁钳翻烧饼,额头上全是汗,但她翻烧饼的动作不慌不忙。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色学生装的男人,手里捏着一张报纸,报纸的边角被风吹得直拍他的手腕。那人看见孙觉走过来,伸手拦了一下:"先生,你往哪儿去?前面封了。"孙觉停下来。那男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工程营那边已经围了,无关人不让靠。"孙觉看着他的眼睛,干净,瞳孔不大,眼白上有一两根血丝但不多,脸上没汗。他问:"你是教书的?"那人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学生装,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算是。武昌文华书院,教地理。"他把手里的报纸展开了一角给孙觉看,报纸的日期是十天前的,但头版上有一条用钢笔圈出来的短讯——"粤汉铁路商办风潮,鄂省督署电请中枢定夺。"他收回报纸,说:"我不是拦你。我只是告诉你,你现在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兵。要看,得换个地方看。"孙觉问:"什么地方?"那人把报纸卷成筒状,朝北指了指:"教堂。圣约瑟堂,钟楼顶上。我有个朋友在里头管钥匙,你从后门进。"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夹着报纸往西去,步子不快不慢,后背挺得笔直。孙觉站在烧饼摊前愣了两息,摊主胖女人用铁钳夹了一个烧饼递过来,热腾腾的焦香直扑鼻底:"拿着吃,不要钱。快走。"他接过烧饼,烫得在手心里颠了两下,烧饼底部的炭灰簌簌落在他的袖口上,留下一道黑印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澄确实隔着二十步蹲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杆底下,正假装在系鞋带。他咬了一口烧饼,一边嚼一边往北拐。 圣约瑟堂是一栋红砖建筑,尖顶钟楼在周围灰扑扑的民居之间显得突兀。后门没有锁,只是一扇铁皮包的木门,门轴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拖得很长。门里头是一个小院子,晾着几件白布衫,风把它们吹得鼓胀起来又瘪下去,像无声的旗帜。他穿过院子走进教堂侧门,里面光线昏暗,长条木椅整齐地排列着,椅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指尖一抹就是一道痕。有人在楼梯口等他——一个穿黑长袍的神父打扮的老头,瘦得像一根枯枝,颧骨高耸,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马灯。他看了孙觉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抬手指了指楼梯。孙觉沿着窄而陡的木楼梯往上爬,楼梯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每一级踏板中间都被踩出了弧形的凹陷,漆面磨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爬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木楼梯的拐角处有一个小窗,窗玻璃蒙着灰但没糊死,他透过那扇窗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冒起一道黑烟,粗而浓,像有人把一大瓶墨汁泼在了天空上。他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黑烟升起的方向,正是工程营的方位。 他继续爬。钟楼的最上层是一个不足五尺见方的平台,四面是拱形窗口,木百叶窗半开着。他从其中一扇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工程营的营房在他视线左前方约一里之外,营房的轮廓在烟尘里变得模糊,但能看见灰砖围墙外头围着一圈深色的人影,时而聚合时而散开,像一群蚂蚁围着食物打转。然后他听到了声音。起初是一声,脆而短,"啪"的一下,像是有人把一根粗木棍撅断了,但那声音里裹着金属的回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它们连成了一片——噼噼啪啪的,此起彼伏,中间夹着人的喊叫,那喊叫被距离和风削薄了,传过来只剩下"呜啊呜啊"的调子,分不清是命令还是惨叫。孙觉把整个上半身探出窗口,一只手撑住窗框,木百叶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他的眼睛拼命聚焦,试图从那一团混乱中分辨出单个的人来。他看见营房的院门被撞开了,有人在朝里冲,也有人在朝外退,军服的颜色在烟尘里忽明忽暗。然后——在院墙东南角靠近一棵老槐树的地方——有一个人影从墙后闪出来,站定,举起了手臂。那人穿的是深色军服,肩章在火光映照下反了一下光,但那光太短暂了,孙觉看不清军衔。那人举臂的姿势很标准,右手臂平伸,枪口朝前,身形微微一沉——那是扣扳机前的重心调整。然后一声枪响从那片方向传来,隔着风和一里的距离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声钝响,像有人用手掌拍了桌面。那个人影在枪响之后矮了一下,似乎是屈膝蹲低或者转身,然后隐入了槐树后的阴影里。孙觉死死地盯着那个位置,瞳孔缩紧,他看见那棵槐树的枝叶摇了摇,然后火光在那个区域又亮了一瞬——是第二枪还是别人开的,他说不清。他只知道那第一道人影在举枪之前,是从院墙后面的方向跑过来的,而那个方向,不是营房内部。是营外。那人是从营外来的。 他站在钟楼的窗口前一动不动地看了将近一刻钟。枪声断断续续,有时候密集得像炒豆子,有时候突然安静几息,安静里只有人的喊叫和奔跑的脚步声从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来的。赵澄什么时候爬上来的他不知道,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他才猛地一缩。赵澄喘着气说:"你疯了?站这么出去,对面有个枪法好的你脑袋就开花了。"孙觉退回来,后背靠着钟楼的砖墙,砖面的凉意隔着衬衫贴上来,刚才探出去太久,半边身子被风吹得发僵,手指头木得厉害。他发现自己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肉,嘴里有淡淡的咸腥味。赵澄把耳朵后头那截烟卷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情褪了,他的瞳仁里映着远处一闪一闪的火光:"刚才那阵,少说开了五六十枪。"孙觉摇头:"不止。"他靠在墙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钟楼的木百叶被风推得"咣当"撞了一下又弹回去。等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嗓子眼里堵了一层砂:"我想去工程营。"赵澄直直看着他:"你疯了两遍。"孙觉迈步往楼梯口走,靴子踩在木踏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把脚掌完全踏实在踏板上才迈下一步。赵澄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下来,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跟了上来。 他们从圣约瑟堂的后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那些黑烟扩散了,在低空铺开成一片灰褐色的薄云,遮住了天光。街上的奔跑声少了,换成了"哐哐"的撞击声和零星的吆喝,偶尔有一两声枪响从远处传来,比先前稀了,但每响一声都让人后颈发紧。孙觉沿着小巷往工程营的方向走,脚下踩着碎砖烂瓦——有几处墙面被撞豁了口,砖块散了一地,踩上去硌脚。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在一面墙前面停住了。那面墙是工程营外围的灰砖墙,朝南的一面,墙上有一排弹孔,大概七八个,散落在离地三尺到四尺的高度之间。他凑近去看。那些弹孔边缘的砖面崩裂了,露出底下的青灰色内芯,有的弹孔里嵌着金属的碎屑,在最后一点暮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他伸出食指,沿着其中一个弹孔的边缘摸了一圈,指尖触到砖面上炸裂的细纹和一层薄薄的火药烧灼残留的黑色粉末。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把小折刀,刀刃薄而利,是他平时削铅笔用的。他把刀尖探进弹孔里,小心地往外拨。砖缝卡得很紧,刀尖刮了几下才碰到一个硬物——小小的,圆钝的,卡在砖体和碎屑之间。他一点一点地把它往外拨,手指捏着刀柄的末端控制力度,额角渗出细汗。最后那东西"嗒"的一声掉在他摊开的左掌心里。一颗弹头。变形了,前端被撞击压扁了,像一个被捏瘪的铜顶针,尾部还带着一点火药熏黑的痕迹。他把它捏起来对着仅剩的天光看,拇指和食指缓缓转动着那颗弹头。它的口径——他用指尖比了一下——比汉阳造步枪的弹头要小一圈。细得多。他翻过弹头的底部,那里隐约刻着一圈极浅的纹路,是膛线留下的。这不是汉阳造的弹。孙觉把弹头攥进掌心,金属的凉意穿透皮肤,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脚边是他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墙根下。赵澄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攥紧的拳头,没问,只是把耳朵后头那截烟卷终于拿下来叼在嘴里,用火柴"嚓"地点着了,火苗映亮了他半张脸。 远远地,工程营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枪响,比之前的都脆。赵澄吐了一口烟说:"走吧,再站下去你就成了靶子。"孙觉把弹头放进大衣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颗变形的金属隔着衬衫布料硌着他的皮肤,冰凉中带着一线钝痛。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那个人缩着肩膀,双手抱头,军服的袖子上破了口子,露出里头泛黄的棉花。那人抬起头来,一张年轻的脸上全是灰和汗,眼睛白多黑少,嘴唇干裂脱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暴晒过。孙觉蹲下去,离那人约两尺远,声音放低:"你是工程营的?"那人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是……是三营的。排长死了。"孙觉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第一枪是谁开的?"那人愣了愣,眼神在孙觉脸上晃了两晃,然后把头埋回胳膊里,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不知道。我在后头。听见响的时候已经乱了。"孙觉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人蜷缩的身形,手在口袋里摩挲着那颗弹头的轮廓。天彻底黑了。远处有火光映上来,橙黄色的光把半条街都染成了暖色,但那光在抖动,一下一下地,像垂死之人的脉搏。他迈开步子往巷子深处走,赵澄叼着烟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前一后地晃动,时而重叠时而分开。那颗弹头在他胸口贴着,每一次心跳都让它轻轻地硌一下皮肤。不是汉阳造的。那是谁开的?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问题,脚下越走越快,靴底踩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感到一种熟悉的焦躁从胃里升起来——那种抓住了线头但不知道线往哪儿扯的感觉。而远处,火光还在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