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在他们身后完全合拢了。轮回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石壁恢复了灰白色的原貌,连一丝裂缝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方才整趟镜渊之行的所有事都只是沉在心底的一场长梦。北风从北方漫无边际的荒原上刮过来,把沙尘卷起来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侧过身避了一下,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细沙,沙粒硌在掌心里粗粝地响。 璇玑站在他旁边,也抬手挡了一下风。她素白的道袍被北风灌得鼓起了一角又落下去,但她的姿态和之前出发时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时候她的脊背虽然挺得直,可肩头那层隐晦的紧绷感让人一看就知道她身上压着什么。现在她整个人松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调回了正确的张力。她放下挡风的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层紫黑色的业力雾上停留了片刻。 "回去了之后,"璇玑开口,声音被北风削得薄了一些,"你打算怎么办?那层业力雾还在你身上。它会一直这样缠着吗?还是说,你有办法把它也解掉?" 轮回摸了摸自己左肩胛骨附近那团收拢成雾核的紫黑色雾气。雾核贴着他的皮肤安安静静地待着,凉意已经变得很淡了,更像一块被风吹凉了的玉贴在肩头。他在镜渊里把那叠兽皮纸的内容反复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指尖无意识地碾了一下袖口的线头,落下来的碎屑被北风卷走了。"纸上的意思大概是,因果线续上之后,业力会跟着因果线慢慢落定,不会消失,但也不会再扩散了。就像……一条河被改道之后,原来的河道干了,但河床还在。" 璇玑点了点头。她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面朝南方,风把她额前碎发拂到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北荒的天压得低,灰白色的云层慢吞吞地移动着,在地面上投出大片大片的阴影子,那些影子在荒原上缓缓地推移,像巨大的手指拂过沙面。 尘衍从后面赶上来,竹背篓里的陶罐在他快步走的时候又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串。他走到两人身旁,把铜锤从肩上换到左肩扛着,吸了吸鼻子,三角眼扫了一圈四周那片灰黄的荒原,说了一句:"咱们得赶紧离开这片地界。镜渊的裂隙合上之后,周围的灵场变化会引来一些不长眼的东西——北荒的沙妖、游魂、还有那些靠着古遗迹残存灵气过活的野修。" 轮回转头看他。"你怎么不早说?" "我方才不是一直在看卦嘛,"尘衍把龟甲又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裂隙合上的瞬间我龟甲上那些纹路跳了三下,红纹全亮了。这种卦象我见过一次,上次是北荒西边一座古墓被人掘开的时候,周围五十里内的沙妖全往那边赶。这次镜渊的动静比那座古墓大太多了——"他停了一下,三角眼看向轮回肩胛骨上那团紫黑色的雾核,"而且你现在身上缠着业力雾,对那些东西来说,你像一盏点亮的灯。" 轮回的步子顿了一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那团雾核在灰白的日光下不太显眼,但他知道它在。他抬头看了看南方的地平线,那边灰黄色的荒原绵延不尽,最近的太虚剑宗哨所在兽皮地图上标注的距离大约是两天的脚程。他摸了摸怀里的灵行符,还剩下最后一张,之前北行的路上用掉了两张,第三张还没开封。 "一张灵行符能用三次,我三次全灌进去,能撑到第一座哨所吗?"轮回问璇玑。 璇玑从皮囊里抽出兽皮地图展开,手指在地面标注的线上划了一道。"按地图算,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最近的哨所大约是四百多里。灵行符单次灌灵能走一百五六十里,三次全部用上,差不多能到。但——"她抬起眼看他,"你肩上那层业力雾灌灵的时候会不会受影响?" 轮回还没开口,尘衍在一旁插嘴了,声音难得地正经:"业力雾不影响灵力运转,但它会干扰灵力的稳定输出。灌灵的时候会像……像往一条有暗流的河里倒水,倒是能倒进去,但流到下游的时候会打几个转才到。速度会慢一些,不是太大问题,但三次的灵力灌满之后可能实际只够走四百里的九成。" "那就少走几十里,剩下的靠脚走。"轮回把手伸进怀里,把最后那张灵行符抽出来。淡青色的符纸在他指间摊开,银色纹路在灰白的日光里不怎么显眼。他看了一眼璇玑,又看了一眼尘衍,然后把符纸贴在胸口,灵力从丹田引上来,注入符纸中心那道引灵点。青光亮起来的时候,确实比之前两次慢了半息——那层业力雾在灵力通过肩胛骨的路径时微微地翻涌了一下,像有风从暗处吹过来,但灵力还是稳稳地灌进了符纸里,沿着经脉落进双腿。 "走。"轮回说。 三道身影在灰黄的荒原上向南掠出去。灵行符的青光在他们身上时明时暗地闪着,轮回跑在最前面,脚下的粗沙被他的靴底踢起来,在身后留下断续的足迹,很快被北风抹平。璇玑紧跟在他左侧,步幅均匀,左腿落地时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隐晦的顿挫感,每一步踩下去都很实。尘衍落在最后,竹背篓里的陶罐一路叮当响着,但脚步声意外地不重,他看起来比之前两次用灵行符赶路的时候轻松了一些,大概是走得多了也习惯了。 荒原上的景象在他们掠过的过程中缓慢地变化着。最开始是漫无边际的灰黄色粗沙地,偶尔有几丛被风压得趴伏在地面上的矮荆棘,干枯的枝条在风里发着细碎的摩擦声。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粗沙逐渐变成了砾石,大块大块的灰黑色碎石散布在地面上,让脚下的路变得不太平整,需要时不时地跳跃避开那些尖锐的棱角。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砾石地带的尽头浮出了一片低矮的土丘,土丘上长着稀疏的枯草,被风吹成一面倒的形状,像被梳子反复梳理过的头发。 灵行符的第一次灵力在第二个时辰末耗尽了。三人的速度骤然慢下来,轮回的步子从疾跑变成快走,腿上的青光消退,身体重新感觉到了地面的重量。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偏头看了尘衍一眼。尘衍把竹背篓从肩上放下来,蹲在地上喘着气把龟甲掏出来看了看,三角眼里忽然眯紧了一下。 "怎么了?"轮回问。 尘衍把龟甲翻了个面,对着北边的方向举了一下。龟甲上那些暗红色的卦纹在最北边的边缘处亮了几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在跳动。"有东西跟过来了。"他站起来,把龟甲收进怀里,铜锤握在手里,"不是沙妖。沙妖的卦纹是黑的,这个是灰中带青——是游魂。北荒这边古战场多,死了几千年的残魂一直飘着散不掉。镜渊裂隙合拢的时候灵场震荡,把附近的地脉气机搅乱了,那些游魂顺着灵场的波动追过来了。" 轮回没往北边看,但能感觉到后背有一阵极浅的凉意,和业力雾那种贴着皮肤的凉不同,那凉意是从空气中缓慢地渗过来的,像有一只手隔着一丈多远探过来感受温度。他扭头往北边看了一眼——远处的砾石地尽头,灰白色的天幕和灰黄色的地面交接的那条线上,确实浮出了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像在水中化开的墨迹一样边缘模糊地飘动着,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慢地移动过来。速度不快,但方向很准。 "有多少?"璇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带着一种沉沉的稳当。她手已经按在了腕间的剑镯上。 尘衍眯着眼又往北边看了看,一只手把竹背篓的带子重新挂回肩上。"我数了大概七到八个,但北边地平线后面还可能有更多,卦纹没完全稳定。游魂这东西单个不成气候,但十几个聚在一起能搅乱人的识海,让入定的时候看到幻象。不能让他们靠太近。" 璇玑把手从剑镯上挪开了,没有出剑。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还在远处的半透明人形轮廓上看了一瞬,然后转头看向轮回。"你还能跑吗?灵行符的灵力恢复大约需要多久?" 轮回摸了摸胸口那张灵行符,符纸表面的银纹已经重新亮起来了,恢复的速度比之前那两次用过的灵行符快了不少,大概是业力雾虽然让他灵力输出打了个折扣,但对符纸本身的恢复效率没有负面影响。"快了,再歇一炷香左右能灌第二次。"他看了一眼北边那些正在缓慢靠近的游魂轮廓,又看了一眼南方,土丘那边有一条低洼的干涸沟壑,沟壑两侧的土坡能挡一挡视线,"先往南边走,进了那条沟里歇着,等符纸恢复好了再用第二次灵力冲一段。" 三人重新上路,快步往南边那条干涸沟壑的方向赶。轮回走在前面,脚下的砾石被踩得哗啦响,靴底在碎石面上打滑了好几次,他用手撑了一下地才稳住。璇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步子比之前更轻了,靴底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尘衍的竹背篓又在叮当地响了,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该死的陶罐",但没停下来整理。 钻进那条干涸沟壑的时候,轮回的脚踩到了沟底的软土。沟底比外面的砾石地面松软得多,是那种被水冲积后沉积下来的细壤土,踩上去没有声音。沟壑两侧的土坡大概有一人多高,站在沟底往外看,只能看见头顶那一线灰白色的天。轮回靠着土坡坐下,背贴着冰凉的土壁,调整了一下呼吸。璇玑在他对面坐下来,尘衍把竹背篓放在沟壑中央的地面上,铜锤横在膝盖上握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沟壑上方的天际线。 那层业力雾在轮回歇下来的时候又微微涌动了片刻,然后重新贴稳了。他把手伸进怀里,碰了一下那只铁匣的冰凉表面,又碰了一下那叠兽皮纸边缘的毛边。铁匣的温度还是凉的,但比刚出裂隙的时候暖了一些,像被他的体温焐了一路之后终于不再冰手了。 他闭上眼,不自觉地又去碰识海边缘那个新出现的存在感——那颗珠子一样的东西在镜渊之行后就在他意识深处安了家,安静地浮在那里,像一粒沉在水底的麦粒。他试探着用意识去碰了一下它,那颗珠子微微地亮了一下,像被翻动了一面。然后他眼前闪过一个画面——很短的,断的,像一张被撕碎又拼了一半的旧纸。 画面里他坐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面前有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页兽皮纸,手里握着一支蘸了朱砂的笔。他在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那些暗红色的字迹一笔一划地落下去——他认出那些字了,跟那叠兽皮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他看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自己写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地抖,像身体已经在耗尽的边缘了,是靠最后一口气在撑着写完。 画面在这里断了。轮回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盯着沟壑上方的灰白天空,胸口那阵跳得有些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上没有沾着朱砂,但笔握的感觉残留在掌心里,像刚放下什么东西。 璇玑在对面看着他,没有问什么。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个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出现了。轮回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只是把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低头检查了一下胸口的灵行符。银纹已经亮得差不多了,再过一会儿就能灌第二次灵力。 他靠在土坡上,闭上眼,准备等那最后一炷香过去。北风从沟壑上方刮过去,呜呜地响着,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唱歌。他肩上那层业力雾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肤,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在袖口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等着那阵风过去。等着灵行符的银纹彻底亮满。等着他们重新上路,继续往南走,去那个他从未见过但注定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