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坊市北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线上刚浮出一条极细的灰白色光带,像谁用刀背在墨色的天幕上划了一道痕。北门外那条官道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草尖上挂着夜露,在晨曦里泛着湿漉漉的冷光。轮回到的时候,北门那两扇铁皮裹的木门刚刚吱呀呀地推开一条缝,守门的瘸腿老散修缩在门洞旁边的石墩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下巴快戳进怀里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领口里了。 轮回站在门洞阴影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换了一身干净点的灰布袍子,袍角还是短了一截,露出底下那双半旧的靴子。储物袋挎在腰侧,袋口扎紧了,里面那三张灵行符和铁匣贴身放着,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在清冷的晨光里散成一团薄雾。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从坊市里面那条青石板主街上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去都稳得像尺子量过。他侧过头,看见璇玑从街口的晨雾里走出来。她还是那身素白道袍,银线云纹在暗光里若隐若现,袖口扎紧了,露出一截剑镯。她肩上多了一只巴掌大的皮囊,囊口用银绳系着,看形状应该装着卷轴一类的东西。她走过来的时候,发梢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露珠,在微光里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银。 "早。"璇玑在他面前站定,只说了这一个字。她的脸色比昨夜在洞府里好了一些,但那层疲惫的毛边还在,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折痕消不下去了。轮回垂眼往她肩颈处扫了一下——业力雾还在,颜色比昨夜更深了一度,灰里透紫的色调已经往紫黑靠拢了,边缘蠕动着贴在她衣领最上沿,像一窝细小的虫子挤在一起。 轮回移开目光,没让自己盯着看太久。"早。地形图带了?" 璇玑拍了拍肩上的皮囊。"兽皮卷,宗门秘库调出来的拓本。"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巴掌大的玉牌,通体淡青,正面刻着太虚剑宗的剑徽,背面刻了一道流水状的纹路。"这是宗门的通行令,北荒边境有十八处哨所,其中三处是太虚剑宗的地盘,凭此令能借宿补给。你拿着,到了那边用得上。" 轮回接过玉牌,指腹蹭过那道流水纹,冰凉的玉面贴着他的掌心。他把玉牌揣进怀里,跟铁匣叠在一起。"谢了。" 两人并肩往北门外走。守门的瘸腿散修被脚步声吵醒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他们,目光在璇玑那身太虚剑宗的道袍上停了一瞬,缩了缩脖子,又闭上眼继续打盹。北门外官道两侧的枯草被晨风吹得沙沙响,露珠从草尖上滚落,砸在泥土里无声无息。轮回跟在璇玑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她素白的背影在前面走着,肩背挺得笔直,但那层业力雾像一件不合身的黑色斗篷裹着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瘦了一圈。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官道在一处分岔口分了三条路。左边那条通往西边的灵植种植区,中间那条是通往北荒的主道,右边那条绕回坊市东角的散修聚居地。璇玑在岔口停了一下,从皮囊里抽出那卷兽皮地图展开看了看,然后朝中间那条路偏了偏头。 "走吧。按地图标注的路线,徒步走大约七天能到北荒边境。如果路上用你那些符——" "灵行符省着用,"轮回接话,"三张,每张能用三次,我算过了,按你的脚程,普通走路七天,用符的话可以把时间压到三天左右。但北荒那种地方灵气稀薄,符纸灌灵一次之后要等至少半日才能恢复,不能连着用。" 璇玑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随你。" 两人重新上路。中间那条官道比方才宽了不少,路面铺着碎石,虽说不算平整,至少比东角巷子里那些坑坑洼洼的泥路好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彻底升起来了,橙红色的光铺在枯草尖上,把白露染成一片金。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起来——几个挑着货担的散修、一辆用驮兽拉着的木轮车、两个骑着灵鹤飞过云层的青衣弟子,看衣饰不像太虚剑宗的,可能是别的宗门途经此地。轮回走了一阵,发现璇玑的步速比昨晚在窄道里慢了一些,她虽然依旧步幅均匀,但左脚落地时偶尔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像膝盖吃不住力。 "你腿怎么了?"轮回问。 璇玑没有回头。"没事。" "你左脚落地比右脚重,重心在往右偏。金丹修士走路不该这样。"轮回快走两步跟上她,侧过头去看她的脸,"跟业力有关?" 璇玑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金边,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扇形的暗影。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昨夜回去之后,我调息了两个时辰。入定时感觉左腿灵脉里有东西在爬,像蚂蚁顺着骨头缝隙往上钻。天亮前好转了一些,但走路的时候膝盖还是发酸。" 轮回心里沉了一下。业力扩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他以为至少还能撑十来天才会往四肢经脉渗透,但现在看来,璇玑的左腿灵脉已经被侵入了。她嘴上说"好转了一些",但以她的性格,说"好转了一些"大概意味着比最严重的时候轻了一两成,实际状况比她描述的更糟。 "我们歇一下。"轮回说,指了指官道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稀疏,枝杈上挂着几片枯叶,树底下有一块被行路人坐得光滑了的大青石。"你坐下调息一炷香,用灵气把那层业力往脉门外面逼一逼,哪怕逼出一丝也是好的。" 璇玑皱眉。"赶路要紧。" "你死在半路上更要紧。"轮回说完就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但他没打算收回去。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弯腰把青石面上落的枯叶和碎石子拂开,拍了拍石头表面,抬眼看她。璇玑站在官道中间,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层光边,但那层紫黑色的业力雾在光里反而更显眼了,像一圈阴影贴着她的轮廓。 她终于还是走过来了。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小心,左腿先伸直,然后慢慢弯屈膝盖坐稳。轮回在她对面盘膝坐下,隔了两步的距离,能闻到她身上一缕极淡的冷香——可能是某种清心静气的丹药残余的气味,混着晨露和干草的味道。他看见她闭上眼,双手结了一个内视的手印搁在膝头,鼻息渐渐变深,额角有极细的灵光闪了一下。 轮回没出声。他把背靠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他的后背,晨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干枯草木特有的、干燥的涩味。官道上陆续有行人从他们旁边经过,有的看了一眼璇玑那身道袍,有的没看。轮回把目光放在远处——北边的地平线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一条灰黄色的线把天空和大地割开,那就是北荒的方向。据说那边常年风沙,灵气稀薄得连灵草都长不出三寸高,是一片连散修都不愿意去的荒凉地界。 但镜渊就在那片地界底下。 轮回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他想起昨夜铁匣摸在手里的凉意,想起那片白光里那张脸垂着眼的表情,想起璇玑腕骨上那道旧疤跟他自己左腕内侧淤青位置重合的巧合。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散乱地在他脑子里飘着,他抓不住哪一根,也理不出头绪。但他知道一件事:所有的线头最终都会聚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镜渊。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璇玑睁开眼,眼里的疲惫淡了一些,但轮回能看出来她左腿膝盖旁边的业力雾只是被逼退了一线——像潮水退了一寸,很快又会涨回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脚落地确实稳了不少,但那种隐晦的僵硬还在,像一根暗处绷着的弦。 "走吧。"璇玑说。 轮回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面沾的灰。他正准备开口催动灵行符赶路,余光忽然瞥见官道前方的土坡上有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正从坡顶往下跑,跑得踉踉跄跄,背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背了多大一堆东西。那身影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轮回听见了其中一个字—— "——轮——回——!" 轮回的脚步顿住了。他眯起眼往坡顶看,晨光正好从那人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映得半明半暗。那人跑到坡底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嘴啃泥,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抬起头来。乱糟糟的发髻、通红的酒糟鼻、一双三角眼在晨光里眯成两条缝,脸上堆着一层讨好的、谄媚的笑。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东西,竟然是一只比他整个人还高的竹背篓,篓口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从里面探出一截拂尘柄、半卷破布、两三只陶罐、甚至还有一只挂了灰的铜铃。 尘衍。 轮回后槽牙咬了一下,太阳穴突突跳了两跳。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尘衍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面前,竹背篓在他背后晃来晃去,撞得里面的陶罐叮当乱响。他喘着粗气,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汗,三角眼里那点谄媚笑挤得都快溢出来了。 "轮回道友!璇玑道友!"尘衍弯着腰喘了几口,直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巧了巧了!我就说今天出门卦象显示'遇故人',果然在道上碰见二位了!" 轮回转头看了璇玑一眼。璇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层公事公办的壳子又罩上来了,但轮回注意到她眉心那点蹙痕似乎加深了一点点。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去面对尘衍:"你跟踪我?" "哪里的话!"尘衍把竹背篓往地上顿了一下,扶稳了,用那种受了天大冤枉的委屈语气说,"我尘衍是那种人吗?我昨天回去之后痛定思痛,觉得自己格局太小了!一块上品灵玉算什么?跟道友之间的情谊比起来,灵玉算个屁!所以我一早就收拾了行囊,准备去北荒历练——" "去北荒?"轮回打断他,声音比方才冷了一截,"你一个练气九层的散修,卦术半桶水,法器只有一把破铜锤,你去北荒干什么?喂沙妖?" 尘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了,像块被踩扁了又弹回来的面饼。"咳,轮回道友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听说你们二位要去镜渊么?我卦术虽然称不上通神,但我能掐会算啊!趋吉避凶、寻龙点穴、断前因卜后果,这些我都会一点!带上我绝对不亏!" 轮回的后脑勺忽然又胀了一下——不是因为业力或者白光,纯粹是气的。他攥了攥拳头,正要开口把这个牛皮糖轰走,旁边的璇玑却先出声了:"你从哪听说镜渊的事?" 她的嗓音压得低,没有怒意,但那层冷硬比平时浓了三倍,像一柄没出鞘的剑抵在桌面边缘。尘衍的笑容终于真正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三角眼在璇玑脸上和轮回脸上来回转了两圈,然后嘿嘿干笑了一声:"……那个,昨晚上我在坊市的酒馆里喝了两盅,听人说太虚剑宗的占星殿算出镜渊有异动,璇玑道友接了任务……我寻思着这么热闹的事,不去看看多可惜……" 璇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轮回不知道她是想拔剑还是想捏诀,但他赶在她开口之前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尘衍和璇玑之间。他面对尘衍,盯着他那双乱转的三角眼,一字一顿地说:"镜渊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去了会死人的,尘衍。你这种修为进去,连古镜的光都照不住。" 尘衍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垂下眼皮,沉默了两息,再抬起来的时候,三角眼里那层谄媚散了,底下露出一种轮回没见过的、很沉的东西。他伸手进竹背篓里翻了翻,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龟甲,甲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暗红色的卦纹,有些纹路被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握在掌心里卜卦用的旧物。 "我知道。"尘衍的声音低下来了,没有了刚才那层故作油滑的壳子,"我知道我修为不行。但我卜过一卦。"他把那枚龟甲举起来,对着晨光照了一下,甲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卦纹在光里闪了闪,像是活的。"卦象上说,镜渊入口处有一道'因果裂隙',需要三枚'同心卦印'才能打开。我一个人凑不齐三枚,你们两个人加起来也只有两枚。"他顿了顿,三角眼眯了一下,目光落在轮回脸上,"但你身上有一道卦印,你自己看不见。" 轮回愣住了。"什么卦印?" 尘衍把龟甲收回去塞进竹篓,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露出那个讨好的笑容,但这一次那笑容底下压着某种认真的东西。"你身上有。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的龟甲能测出来。镜渊那道因果裂隙必须凑齐三枚卦印才能开,少一枚都进不去。你带上我,我帮你开门。你不带我,你们到那儿也只能在渊口外面干瞪眼。" 晨风吹过来,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两片,打着旋落在轮回脚边。他低头看着那两片枯叶,叶脉干裂,边缘卷曲,像两张写满了又烧掉的信纸。他的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那片白光里那张脸又浮上来——这一次那张脸的嘴角勾了一下,很浅,像是在笑。 "……你算出来的是真的?"轮回抬头问尘衍。 "我拿我这条命起誓。"尘衍把竹背篓的带子往肩上又勒了勒,三角眼里的光认真得不像是装的,"骗你我是狗。" 轮回看了璇玑一眼。璇玑站在原地,阳光落在她肩头,把她道袍上那些银线云纹镀得发亮。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道蹙痕一直没散。她没有说话,但轮回从她眼底读出了一点东西——她也在犹豫。镜渊的因果裂隙,三枚卦印,这些信息她之前不知道,尘衍说的如果是真的,那不带他去,他们可能真的进不去渊底。 轮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团白雾又散了。他看了看尘衍那副背篓里的破烂,又看了看他那张认真了不过三息又开始往外堆笑的酒糟鼻脸,然后转头对璇玑说:"……带上他吧。" 璇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确定?" "不确定。"轮回诚实地回答,然后他看向尘衍,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鼻尖,"但你路上要是敢耍花样,不用璇玑道友动手,我先把你的卦龟敲碎了垫桌脚。" 尘衍嘿嘿笑起来,把背篓往上颠了颠,竹条在晨光里泛着旧黄的光。"放心放心!我尘衍别的不行,保命是第一流的!保命的时候绝对不耍花样!" 阳光从东边彻底升起来了,照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官道灰黄的碎石地面上。轮回走在最前面,璇玑跟在他身后半步,尘衍背着那只巨大的竹背篓气喘吁吁地走在最后。北风从地平线那边吹过来,卷着干草和尘土的涩味扑在脸上。轮回抬手挡了一下风沙,眯眼望向北方那条灰黄色的线,他后脑勺的胀痛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清晰了,像有东西在暗处一下一下敲着他的颅骨。 镜渊。他默念了这两个字。白光里那张脸的嘴角又勾了一下,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