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8
🌐 Language

第23章 非我之我

中文

日光继续升高着,把灵槐林的树冠从明亮的金绿色晒成更沉一些的深绿,叶片在风里翻转的频率比上午低了一些,像是被晒透了之后变得比早晨更重了。轮回坐在石凳上,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墙上方的天空边缘,云层在缓慢地移动着,从一片薄薄的絮状物渐渐聚拢又散开,边缘被日光镀了一圈浅金色的细边。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条被拓宽的路径在持续一整天的安稳之后已经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它像一条已经被走熟了的路,脚下踩上去的时候不用再看路面是否平整,也不用担心哪里会有凹陷或者突起。那颗逆时针转动的珠子依然在识海深处恒速转着,三条因果线的末端保持着一整天的松弛状态,没有被拉动过的迹象。 他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夹道拐角的方向一路延伸过来,不急不慢,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得清晰而均匀。轮回没有偏头去看,但他辨认出了那阵脚步声的节奏——比之前送竹筒和送食盒的弟子都更重一些,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实之后有一个极短的停顿然后才抬起,像是一个人走了一整天之后在落脚时多用了半分的力气来确认地面是稳的。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 轮回偏过头,看到璇玑站在院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她穿的不是出门时那件素白的道袍,而是一件灰蓝色的外衣,袖口和下摆沾了一些灰褐色的尘泥,像是走过没有铺过的土路。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跨进来,先把肩头的皮囊带子松了松,然后抬眼看了一下院子里的方向,目光从石榴树移到石桌,再移到轮回身上,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回来了。”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走长路之后那种轻微的哑,但不疲,像一整天的话都攒到了最后一句才开口。 轮回从石凳上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隔着门槛看了她一眼。“路上顺利?” 璇玑把皮囊从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跨过门槛走进院子。她经过轮回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他,“任务比预想中简单,占星殿那边提前把准备做好了,到了直接收尾就行。”她把皮囊放在石桌旁边的地面上,在石凳上坐下来,坐姿比出门之前稍微松了一些,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她把灰蓝色外衣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折,露出小臂内侧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已经发红的新痕,像是被什么草叶或者细枝划过之后留下的。 轮回看了那道痕迹一眼,没有问,他走回石桌对面坐下,把桌面上那只空陶碗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腾出桌面来。璇玑把皮囊的带子整理好放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眯了眯眼,然后说:“莫长老那边我去过了。他说那根线已经安顿下来了,再等两个多月就可以拆竹筒。”她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轮回脸上,“你这边,这三天的线,还稳?”轮回点了点头,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感觉到体内那条路径和三条因果线的末端在他点头的时候各自保持着原有的稳定,像三根同时被校准好的旧乐器,在各自的调子上安静地悬着。他坐在石桌对面,看着璇玑在日光下微微眯着眼,看着她灰蓝色外衣上沾的尘泥在光里变成一层浅褐色的粉末,他回了一句:“稳的。和你出门的时候一样。”他说完之后看着她在石桌对面安静地坐着,日光正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的轮廓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短的、清晰的影子,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璇玑坐在石凳上,把灰蓝色外衣的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折,露出手腕上那道被草叶划过的痕迹在日光下泛着浅红的颜色。她低头看了一瞬自己的手腕,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像是确认那道痕迹的存在之后就把它放在了一边。轮回从屋里拿出一只空碗,把桌上瓦罐里剩下的温水倒了一碗放在她面前。璇玑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面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回来的时候,在夹道拐角的地方看到灵槐树底下有个人影。”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看着轮回,“不是太虚剑宗的弟子。穿的是灰色的衣服,站在树下没有动,像是在看这边的方向。” 轮回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到体内那条路径没有因为这段话而产生任何波动,依然保持着之前的稳定状态。他坐在石凳上,把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璇玑问道:“你走近的时候,那个人影还在吗?” 璇玑摇了摇头。“我拐过夹道之后再看就没有了。灵槐林那边的枝叶厚,也可能是被树叶遮住了。”她把目光从轮回脸上移开,落在院门外那条青石板路延伸向夹道拐角的方向,“我没有刻意去找。如果那个人影是冲你来的,它会自己再出现。” 尘衍在对面坐着,把竹背篓侧面的带子又拽了一下,确认系紧了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叶子放在门口,人影站在拐角,两件事在同一天发生。不像是巧合。”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正经,三角眼微微眯着,像在想什么东西,但没有再说下去。 轮回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条被拓宽的路径依然保持着一整天的通畅。他坐在石凳上,日光正从灵槐林的树冠上方照下来,落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在微风的吹拂中持续地亮着。他坐在那里,日光在他面前持续地移动着,把石桌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缓慢地转过一个角度,把他和石桌、璇玑、尘衍连在一起的那一层安稳的底色铺开在午后的风里。 午后的阳光从灵槐林的树冠之间斜斜地穿过来,在院子里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轮回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光影在自己和石桌之间缓慢地移动着,感觉到日光晒在肩头的温度比上午更沉了一些,像一层被晒透了之后不再闪光的暖意贴在衣料的表面上。璇玑喝完那碗水之后把碗放在桌面上,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没有急着说话。 尘衍在对面把竹背篓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铜锤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旧布擦了擦锤面上的灰,擦完之后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把铜锤放回篓子里。他做完这些事情之后,抬头看了看院门外的方向,又看了看轮回,像是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那个人影既然会站在拐角看,说明他知道这里住着谁。”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叶子放在门口也是同样的意思——他知道你在哪。” 轮回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顺着尘衍的话想了一下,发现这两件事确实可以被放到同一条线上来读。叶子是被人放在门口的,人影是站在拐角望向这边的,两件都不是偶然发生的,都带着一种被安排好了之后才落下的痕迹。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条被拓宽的路径在想到这些的时候没有出现紧张或者收缩的变化,依然保持着之前的松弛状态,像一条被验证过足够牢固的旧路不会轻易被外界的动静影响。 璇玑把碗沿的手指收回来,放在桌面上。她开口说了一句:“那片叶子,你收起来了?”轮回点了一下头。璇玑没有再问那片叶子的事,把目光从轮回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干上。日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三个人在午后的风里安静地坐了一阵。日光的颜色在持续地变化着,从明亮刺目的白金色渐渐过渡到更柔和的暖金色,地面上的影子从短变长了一些,像有一只手在缓慢地拉伸着它们的边缘。轮回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条路径依然保持着通畅,那股持续流动的暖流已经和他的呼吸融合在一起,不再需要刻意去感知,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被整合好的背景。他侧过头,看向院门外那条被日光晒得发白的青石板路延伸向夹道拐角的方向,路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石桌桌面上,日光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温润的暖金色,把桌面上那些细密的石纹照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