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没了门板,风直接灌进来,从窄道那头卷着夜里坊市的气味——烧焦的丹渣、隔夜的泔水、还有某户散修屋里煮的劣质灵米粥糊了锅的焦味。轮回把那块捡回来的松木板靠在门框上,勉强遮住半面缺口,又拖了石榻边那张三条腿的木凳顶在板子后面,才算有了点儿"门"的意思。他站在昏暗的洞府里,背对着门口,听见璇玑的脚步在门槛外停了片刻。她没有直接跨进来,而是站在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旁侧,道袍的下摆被夜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你这里,没有灯?"璇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犹疑。轮回转过身,看见她站在洞口仅存的那一线暮光里,素白的道袍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截立着的玉。她微微侧着头,目光扫过洞府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石榻上散落的发霉符纸、储物架最上面那层积了灰的龟甲盾残片、墙角几块干裂的馊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轮回注意到她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有。"轮回走到石榻边,从榻底摸出半截蜡烛,又摸出火镰,蹲下来打了两下,火星溅在烛芯上,腾起一小撮青烟,然后火苗颤颤巍巍地亮起来。光晕扩散开,照亮了洞府里光秃秃的石壁和那些年久日深的裂纹,也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墙上,像是两个沉默的、交叠的剪影。 璇玑终于跨进了门槛。她的脚步很轻,但踩在青石地面上时,鞋底扬起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在那张三条腿的木凳前站定了,垂眼看了一下那条瘸腿——木凳腿用麻绳缠了好几道,缠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裹了绷带的伤腿。她没有坐,只是站着。 轮回把蜡烛搁在储物架顶层的一块凹槽里,那位置刚好能让光均匀地铺满半个洞府。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面对着璇玑。两人之间隔着一座石榻,榻上散落着他方才收捡时挑剩的那些破烂:发霉的符纸、缺了口子的陶罐、一根断成两截的毛笔。烛光在他们中间跳了一下,轮回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坐吧。"轮回指了指榻沿,自己先坐了下去。石榻冰凉,隔着裤子那股寒意还是渗进皮肉里。他双手撑在榻沿两侧,十指扣着粗糙的石面,看了一眼站在榻对面的璇玑。她犹豫了一息,然后侧身坐了下来,坐姿依旧端正,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摇曳的烛火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璇玑道友,"轮回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还残留着方才打斗后的闷痛感,说话时喉咙有点儿发紧,"你方才在窄道里动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璇玑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不对劲?" "比如说,"轮回垂下眼,目光落在石榻上那张发霉的符纸边缘卷起的灰色绒状物上,"出手的时候,灵力的流向和平常不太一样。或者说,你出完手之后,太阳穴会忽然发紧,像有东西在往里钻。" 洞府里安静了几息。只有洞顶的水滴落下,"嗒"的一声,在沉默里格外清晰。轮回看见璇玑的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这个动作很小,但他注意到了。 "……你怎么知道?"璇玑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再像方才在雅间里那样冷硬,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缝,底下有水流的声音,"我方才出剑的时候,灵力确实有些滞涩。第一道剑气打出去,本该直接震开那柄铜锤和那把刀,但实际只震开了铜锤,刀是余波震飞的。这不符合我平日的水准。" 轮回没有接话。他盯着她肩颈之间那层灰黑色的雾气——烛光下看更清楚了。那雾像一层稀薄的纱,贴在她的皮肤表面,在她转头时雾气会轻微地流动,像有风从某个看不见的方向吹过来。他记得清清楚楚,在雅间里的第一眼,那雾只缠在脖颈上缘,像一条将将够到衣领的丝巾。可现在,它已经往下蔓延到锁骨的位置了,而且颜色比方才暗了半个度,从灰黑变成了灰里透紫的某种不祥的色调。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头痛?"轮回问,声音压得低。 璇玑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烛火的跳动。"你为何对这些事如此清楚?" "你先回答我。" 璇玑沉默了一会儿。洞顶又落了一滴水,"嗒"。她的唇线绷了一下,然后开口,嗓音里那种刀锋似的冷感褪了,露出底下一点疲惫的毛边:"……是。从上个月开始。起初只是偶尔,入夜之后太阳穴会钝痛,我以为是灵脉运转出了岔子,调息了几日不见好。后来痛感加重,有时白天也会发作,像有针在脑海里搅。宗门医堂的药师给我看过,说脉象正常,识海也无损伤,查不出缘由。" 轮回的指节在石榻面上扣紧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指甲盖底下还残留着方才在巷子里攥拳时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那你有没有……忘记过什么事情?" 这一句话出来,璇玑整个人动了一下。那动作几乎不可察觉——只是她搁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攥紧了道袍的布料,指尖陷进素白的纹理里,然后又松开。烛火的光在她眼底跳跃了一下,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有。"她说,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我想不起七岁之前的事。宗门长老说,我是在北荒边境被一位游方修士捡到的,那修士把我送到太虚剑宗山门外就走了,留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我的名字和生辰。其余一概不知。我幼年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轮回的喉咙发干。他想起自己在南荒那条臭水沟里醒来的那天早晨,嘴里全是淤泥的腥味,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十七处,最深的那道从左肩划到右肋,差点把他劈成两半。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轮回"这个名字是他从自己的储物袋里翻出半块碎玉,玉上刻了一个模糊的"回"字,另外半个字他猜是"轮",就这么凑合着用了。他只知道自己身上有一双不受控制的眼睛,一双会在他窥探他人"底细"时自动睁开、带给他剧烈反噬的轮回眼。除此之外,他对自己一无所知。 而现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修,也有一段空白的记忆。她的前世里,有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轮回道友,"璇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越陷越深的思绪。他回过神,看见她正盯着自己的脸,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辨认什么东西。"你怎么了?从方才在雅间开始,你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 轮回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颧骨,凉的。"没事。" "你方才说旧疾复发,"璇玑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静,但那冷静底下压着某种更沉的东西,"可你方才问我头痛和失忆的事,不像旧疾发作的人该问的。你知道些什么,对吗?" 轮回站起来。他觉得自己坐不住了,石榻太凉,空气太闷,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照出他脸上所有的破绽。他走到储物架边,拿起那半截蜡烛,烛火晃了一下,险些灭了。他拿另一只手拢着火苗,等它重新站稳,然后转过身来,背靠着储物架的边缘,让自己离那张石榻、离璇玑都远了一些。 "我确实知道一些事,"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点,因为他终于决定要把那句话说出来——说出来就回不了头了,但他今天从雅间里逃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回不了头了,"我知道你身上缠着东西。你看不见,但我知道。那种东西叫业力。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它会反噬,会蚕食你的灵脉、识海、乃至你的命数。如果你身上有一段被封印的记忆,那段记忆正在松动,那么业力就会顺着松动的裂缝往里灌,灌得越多,你忘掉的那些东西就越会浮出来。但浮出来的方式——"他顿了顿,把蜡烛换到另一只手上,烛油滴下来烫了他指背一下,他皱了皱眉,"——不是你想的那样。你遗忘的那些东西,不是被你"记起来"的,而是你被那些东西吞掉。" 洞府里安静得只剩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璇玑坐在榻沿上没动,但她垂在膝侧的右手微微攥紧了袍角,指节发白。烛光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底下的水开始流动。 "业力。"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嗓音很轻,"你知道我身上有业力,你看得见?" "嗯。" "你怎么看见的?" 轮回沉默了三息。他在想怎么回答,是继续推脱说"我有一双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还是干脆把轮回眼的事说出来。推脱是他的本能,是他从醒来的第一天起就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不暴露、不卷入、不深入。可他今天站在这里,站在自己缺了门板的洞府里,面对着一个前世里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女修,他说不出"我什么都不知道"这种话来了。那道白光里的那张脸,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每一息都在烧。 "我有一双眼睛,"他终于开口了,嗓音有点哑,"能看到一个人前世的轮廓。我方才在雅间里,你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看了你一眼。" 璇玑的脊背绷直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轮回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我看到了一片白光。很刺眼,像什么东西在燃烧。白光的中间,有一张脸。"轮回的喉咙发紧,他咽了一口唾沫,蜡烛的火苗在他手里颤了一下,"那张脸,是我。" 璇玑猛地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太急,那条三条腿的木凳被她的袍角带了一下,晃了晃倒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她站在石榻另一边,隔着那张铺满破烂的石面盯着他,烛火在她和他之间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影子的轮廓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洞顶的水滴声盖过去。 "你的前世里,有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轮回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说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没那么怕了。可能是说第二遍的时候,恐惧被稀释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他看到璇玑的反应——她站在对面,素白的道袍在烛光里泛着淡金色的暖光,但她肩颈之间那层灰紫色的业力雾在她说出"有"这个字的时候忽然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像水底有什么庞然大物翻身。 而她自己浑然不觉。 "我方才在巷子里,拿镜子照过自己,想看到我的前世,看能不能找到跟你那张脸的关联。"轮回接着说,语速比方才快了一些,因为他感觉如果他不快点儿说完,他可能会被自己的话噎死,"我试了三次,什么都没看到。镜子里只有我现在的脸。我看不见自己的前世,就像你看不见自己七岁之前的记忆。我们俩——"他停了一下,烛油又滴了一滴下来,落在他的手腕上,烫得他嘶了一声,"我们俩的过去,都被人做过了手脚。" 璇玑站了很久没动。她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点,从轮回这边能看见她胸腔的起伏。她垂下眼,目光落在石榻上那些破烂上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有什么证据?" 轮回愣了一瞬,然后苦笑了一下。他抬起右手,把那根蜡烛举高了,烛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你觉得我这张脸,需要证据吗?你看见它的时候,难道一点熟悉感都没有?" 璇玑抬眼看他。这一次她看得很仔细,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眼窝,从眼窝滑到鼻梁,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轮回被她盯着,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发烫了,那目光太沉,像一双手在摸他的骨头。他屏住呼吸,等她开口。 过了很久,璇玑说:"……我不知道。我确实觉得你眼熟,但我以为是因为前几天在坊市见过你。" "前几天?我们前几天见过?" "你三天前在坊市西角帮刘掌柜解困兽之厄,那时我也在场,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我看见了你的侧脸。"璇玑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但轮回听出了里面一丝不稳——像一根拉紧的弦在微微颤,"当时只是觉得面善,没有多想。" 三天前。轮回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三天前他确实在西角替刘掌柜引走那头发了情的青鳞蟒,但那会儿他忙得满头大汗,压根没注意茶楼二楼有什么人。璇玑说她是碰巧看见了他的侧脸,然后觉得面善——他那时候还没有用轮回眼看过她,她身上那层业力雾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有了?还是说,从他三天前出现的那一瞬开始,她身上的什么东西就被触动了? 他的后脑勺又开始隐隐发胀。那片白光里那张脸的轮廓又浮上来了,这一次比方才在巷子里更清晰了一些——眉骨上那道疤的弧度,下巴那颗痣的位置,还有嘴角那一点下垂的、带着倦意的弧度。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嘴角,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璇玑看着他做这个动作,她的瞳孔缩了一下。轮回看见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攥紧了道袍的衣角。 "你身上的业力,还在扩散。"轮回把蜡烛放回储物架的凹槽里,转身面对着璇玑。烛火在他身后投出一个拉长的影子,把整面石壁都笼罩住了。"以现在的速度,最多半个月,业力就会渗进你的金丹。那时候就不好办了。" 璇玑抬起眼。"……你能帮我想办法?" "我不知道。"轮回诚实地回答。他扶着储物架的边缘,手指扣着木条边缘粗糙的倒刺,"但我得弄清楚。那白光里那张脸,不搞清楚的话,我睡不着觉。我在这坊市里躲了三年,躲来躲去,最后还是没躲开。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东西是怎么都躲不掉的。" 璇玑沉默了一会儿。洞府里又恢复了那种只有水滴声的安静。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里那层疲惫的毛边更清晰了:"我方才收到宗门的传讯。" 轮回转过头看她。璇玑已经把手伸进了袖中,取出了一枚巴掌大的玉符。那玉符通体温润,表面流动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泽,此刻正微微发亮,像有什么消息从里面往外渗。她把玉符捏在掌心里,灵力注入,玉符表面的青光凝成一行细密的字迹,在昏暗的洞府里亮了两息,又散了。 轮回没有凑过去看,但他注意到璇玑看完那些字之后,脸上那层原本只是微微裂痕的冰面忽然碎得更开了——她蹙着眉,嘴角向下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底涌上了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困惑还是惊恐,还是别的什么。 "宗门占星殿算出来了,"璇玑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洞顶的水滴声盖过去,"北荒边境的古遗迹'镜渊',最近有异动。占星殿的长老推演天象,说镜渊底层的封印出现了裂纹,可能有东西要出来了。宗门命我——"她顿了顿,把玉符收进袖子里,抬眼看向轮回,"派我前去查探。" "镜渊。"轮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的舌尖抵着上颚,把这名字在嘴里碾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但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后脑勺猛地胀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锤子。他眼前晃了一瞬,那片白光又浮上来,这一次比之前短,但更疼。他咬着牙忍住了,没有在璇玑面前露出破绽。 "我听说过那个遗迹,"璇玑继续说,她的视线没有落在轮回脸上,而是落在洞府角落里那片被烛火照不到的暗影中,"据宗门典籍记载,镜渊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坐化之地,渊底有一面巨大的古镜,据说能照见一切因果、轮回、前生来世。但那位大能坐化时把自己的命数封进了镜中,此后数千年来,任何靠近镜渊的人都会被镜子映出某种……异象。有的看到了自己的死状,有的看到了自己最深的恐惧,还有的——"她停住了,目光从暗影里收回来,重新落在轮回脸上,"——看到了自己遗忘的东西。" 洞府里安静了很久。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长又缩短。轮回站在那里,手扶着储物架的木条,指腹上那道小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璇玑,看着她肩颈之间那层灰紫色的业力雾在烛光里缓缓翻涌,看着那片雾的边缘已经开始往她道袍的领口里渗进去了。 "镜渊。"他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这一次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的后脑勺在跳,那片白光里那张脸在笑——他看不清那个笑的表情,但他知道那是在笑。那种笑像认识他很久了。 "璇玑道友。"轮回松开储物架的木条,站直了身体。烛火把他的影子收拢回他脚下,他在榻前站定,面对着她。夜风从缺了门的洞府口灌进来,把他袍角吹得翻动了一下,冰凉地贴在小腿上。"你一个人去那个地方,会出事。你身上的业力,那面古镜,你的失忆,还有我那张脸——这些东西之间一定有关联。" 璇玑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复杂,像一潭被搅动了底泥的水,表面还在勉强维持着平静,底下已经翻涌起来了。 轮回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放弃了在这坊市里安稳苟且的日子,意味着他要主动走向那片白光里那个笑得让他头皮发麻的自己,意味着他这三年来的躲藏、伪装、小心翼翼,全都在这一句话里化为乌有。 但他还是说了。 "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