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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山中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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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河道在南行的途中渐渐收了窄。河床从之前三四丈的宽度缩到了不到两丈,两侧的岸壁也从平缓的坡面变成了更陡的土坎,表面覆盖的灰蓝色黏土层越来越厚,暗红色的沉积层夹在中间,像一条被反复压实的旧线迹。轮回走在河床的沙面上,靴底踩着的细沙颜色也在变,从浅灰渐渐过渡到更深的灰褐色,踩上去的触感从松散变成了略带粘滞,像沙里掺了一层细碎的湿泥。 风里的湿意确实在加重。轮回能感觉到那些微湿的气流贴着他的脸侧和脖颈拂过去,在他肩胛骨那层业力雾的表面留下一层细密的凉意,和北荒那种干冷完全不同。他从怀里摸出那颗暗灰色的圆球托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圆球表面的暗金纹路还在缓缓流动着,但他注意到纹路流动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像一条河的流速在进入平缓地带之后自然地放慢了。他把圆球重新放回怀里,贴着铁匣的位置,它依然温温热热的。 往前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古河道的南端尽头出现在了视野里。河床在那里彻底收窄成一条浅沟,然后消失在一条横向延伸的、长满了灰绿色矮草的土坎前面。那些矮草矮矮地贴着地面长着,茎叶干枯,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颤动着,不像北荒那种完全枯死的草,它们在干枯的表层底下还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暗绿色,像是还留着活气。 轮回在那道土坎前面停住了脚步。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些矮草,指腹触到的是干枯的、粗糙的质感,但当他用指腹捻了一下草叶根部的时候,那下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泥,带着一股不同于北荒沙土的、微微发酸的气味。他站起来,越过那道土坎往南边看——土坎另一面的地势骤然低了下去,成片成片的低洼地铺展开来,地面上长满了那种灰绿色的矮草和一种更高一些的、叶片宽厚的暗绿色灌木,灌木丛之间露着灰黑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的湿泥地。 "这就到南荒了。"尘衍从后面走上来,也站在土坎边上往南看。他把竹背篓换了个肩膀,铜锤杵在地上拄着,三角眼眯着打量了一番那片低洼地,然后说,"这片沼泽叫'灰泥沼',地图上没标名字,但北荒的散修都知道。过了这片沼地再往南走大约两天,就到那个叫溯光的地方了。" 轮回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湿泥地和那些暗绿色的灌木丛。湿泥地表面有一层极浅的水膜,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油光,像一层被压薄了的墨汁铺在地面上。他注意到那些水膜的边缘有几串模糊的足迹,像是某种体形不大的动物踩过之后留下的,足迹的边缘已经干了大半,大概是今早留下的。他把目光从那些足迹上收回来,抬起脚踩了一下土坎南侧那片湿泥地的边缘——靴底陷进去半寸,触感是软糯的、带着弹性的,像踩在一块厚实的湿海绵上。他把脚抬起来,靴底沾了一层灰黑色的湿泥,泥里混着细碎的草根和沙粒。 "这路不好走。"轮回说。 璇玑从旁边走上来,也踩了一下湿泥地边缘试了试。她的靴底陷进去的深度和轮回差不多,但她在抬脚的时候动作轻快了一些,湿泥顺着靴底的纹路滑落下来,没有沾太多。她看了一眼脚下那片湿泥地,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方向,然后说了一句:"沼泽地表面看着平,底下可能有暗沟和深坑。走的时候要小心。我可以在前面先用剑探路,如果底下太软,剑刃插进去会有不同的阻力,能先判断出哪里能走哪里不能。" 轮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璇玑把剑召出来握在手里,剑尖朝下,雪白的剑身在午后的光线下亮了一下,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靴底落在湿泥地上,剑尖在她落脚的右前方先点了一下地面。剑尖插进湿泥地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噗"声,像是插进了一块厚实的湿面团里,但璇玑手腕没有感觉到异常阻力,她踩实了那只脚,然后把重心移过去,站稳了。 轮回跟在她后面,沿着她踩过的路径走。他踩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那层湿泥地的弹性,像踩在一张厚实的、被浸透了水的毛毡上,每走一步靴底会陷进去半寸到一寸深,拔出来的时候要用一点力,靴底和湿泥分离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有东西在底下吸着他的靴底不放。尘衍跟在最后,竹背篓里的陶罐在他踩进湿泥地的时候被震得响了一串,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大概是又在抱怨这趟路的辛苦。 沼泽地里的气味和北荒完全不同。那种微微发酸的湿泥气息一直萦绕在鼻腔里,混着枯草的涩味和暗绿色灌木丛散发出来的、带着一点青涩的植物腥气。轮回走在璇玑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保持着这个距离,他的目光落在璇玑脚步落下的每一点上,看着她的剑尖在她落脚之前先刺入湿泥,像一根探路的针。她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落得精准,靴子踩下去的时候没有多余的晃动,像踩在一张她早就熟悉了的地图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沼泽地的表面开始出现变化。湿泥地不再是连续的整片了,开始出现一些大大小小的水面——有些只有桌面的圆盘大小,有些有半个池塘那么大,水面平静,颜色灰绿,映着头顶移动的云层。那些水面的边缘长着一圈更密的矮草和一种叶子圆形的浮水植物,叶片贴着水面铺开着,像被摊平的绿色铜钱。璇玑在那些水面前面放慢了速度,剑尖点地的频率变高了,有时候连续点了两三下才往前迈一步,像是在判断水底下的土质够不够硬实。 轮回到了那些水面边缘的时候,也放慢了脚步,侧身从水面和灌木丛之间的窄缝里绕过去。他经过一处较大的水面时往里面看了一眼——水是浑浊的灰绿色,看不到底,水面上浮着几片那种圆形叶片,叶片边缘有些枯黄了,像被晒过头了。水面很安静,没有鱼,没有虫,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恢复平静。他看着那个倒影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个在水面上晃动的身影和他自己确实像,但他总觉得影子边缘的那层轮廓比以往更清晰了,像一张被重新合焦了的画。 他没有停太久,跟在璇玑的路径上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沼泽地的地势开始缓慢地抬升,湿泥的厚度变薄了,脚下的地面从那种软糯的弹性渐渐过渡到更硬实的触感。灌木丛变得更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高一些的、长着细长叶片的草,颜色从灰绿变成深绿,草叶的边缘锋利,在轮回走过的时候刮过他的袍角,发出沙沙的、像薄刀片割纸一样的声音。 轮回从沼泽地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感觉脚底下的触感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陷进去又弹回来的湿泥,而是硬实的、带着砂砾感的干土。他踩了几下地面确认了一下,靴底落在干土上发出清晰的、带着一点颗粒感的摩擦声,像踩在一条旧路的表面上。 他抬头往前看,前方的地势已经不再是低洼的沼泽了,而是一片略微起伏的丘陵地,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矮草和稀疏的、树干扭曲的矮树,那些树的枝杈像被风吹弯后凝固成的形状。远处的地平线上浮出了一片更暗的轮廓,像是连绵的低山,在那片轮廓的前方,有一片浅浅的、像雾一样浮在地面上的灰白色光晕,不亮,但在午后的光线下能清楚地分辨出来,像一片被磨薄了的云落在地面上。 尘衍从沼泽地里最后走出来,蹲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把竹背篓放在地面上,拧开水囊灌了几口水。他喝完水之后抹了一把嘴,掏出龟甲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朝着那片灰白色光晕的方向指了指:"卦象上说,那片光的地方就是溯光。光晕的来源是地底下,不是地面上的东西在发光。" 轮回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光晕。它浮在远处的地面上,和丘陵、矮树、灰绿色的草融合在一起,像一个被埋在地表之下的光源把光从土缝里渗出来,渗成一片薄薄的、像水汽一样的光雾。他感觉到识海边缘那颗珠子在看向那片光晕的时候轻轻地脉动了一下,不像之前那样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回应,像一口井底被投了一颗石子,水波从深处缓慢地往上涌。 他迈出一步,靴底踩在干土上,发出清晰的一声响。风从南边吹过来,不再带着沼泽的湿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爽的、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璇玑收了剑走在他旁边,尘衍在后面把竹背篓重新背好跟上来。三个人朝着那片灰白色的光晕走去,丘陵地面在他们脚下缓慢地起伏着,影子在他们身侧被午后的斜阳拉得很长,安静地跟着他们一起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