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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乐园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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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走到城门内侧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左手按在城门内侧的铁皮表面上,冰冷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让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这扇城门在昨夜经历过撞槌四轮冲击之后,表面已经凹陷进去了一大片,铁皮边缘卷翘起来,露出底下被压裂的木芯。门闩断成了两截,一截还卡在左侧石槽里,另一截被拖到了墙角。但城门没有倒。门板墙在最后一刻撑住了,那些叠着的门板横七竖八地卡在门洞后方,形成了一个粗糙的、不规则的防御工事。门板之间有缝隙,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像一道道歪斜的细剑。 他站了片刻,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麻绳头,用手指捻了捻纤维的断面——粗糙的,散开的,像被扯断的肌肉纤维。他把绳子扔回地上,直起腰,目光扫过城门内侧的每一处细节:凹陷的铁皮、裂开的石槽边缘、门板墙上那些被砍出的刀痕、地上干涸成黑褐色的血迹。他的脑子在记录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活着出去之后能回想起来,知道自己在这里留下的每一点痕迹。 林晓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她手里握着短矛,矛尖朝下竖着,矛杆的末端抵在地面上。晨光从城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出几条平行的亮纹。她也在看着那些痕迹,但她的目光更安静一些,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一夜发生的事。 "天亮之后,"苏明说,声音不大,但城门洞把声音收拢住了,"他们会收尸。清理战场。重新整队。敌人退回去之后要花时间清点损失、修补器械,最快也要到下午才会再发动攻势。" 林晓说:"那下午之前呢?" 苏明转过身来面对她。晨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勾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看见她嘴角那道血痂已经完全脱落了,底下的皮肤是新长出来的,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给她看了看——伤口已经被风干的血清封住了一层薄膜,但底下的皮肉还是翻卷着,像是一张没有合拢的嘴。他很快把手放了回去。 "下午之前,"他说,"你跟我去做一件事。就我们两个。"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城门洞两侧的砖墙,落在了广场南侧那一排土坯房的屋顶上。那些房子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有些已经塌陷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木梁。但他要看的不是那些茅草。他看的是更远处的东西——城墙上站着的一个哨兵,他正歪着头靠在墙垛边上打盹。 苏明转头走向广场南侧,穿过那些堆在路边的碎石和废弃的兵器,走到一间土坯房的后墙处。后墙是用夯土垒的,表面有一道从屋顶到墙角贯下来的裂缝,大约一掌宽。苏明侧身挤进那道裂缝里,身体两侧的墙面摩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衣服布料上的灰土被蹭掉了一层。他挤到墙后一个极窄的天井里,蹲下身,右手在墙角的地面上摸了一遍。 地面上有一块砖是松动的。他的手指抠住砖的边缘抬了一下,砖翻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浅坑。坑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用手指探了一下坑底的泥土——松的,新翻过的,手指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一样东西。硬质的,金属的,冰凉的。他把它捏出来,是一枚大约两寸长的铁钉,表面生了一层薄薄的锈,但尖端还是锋利的。 林晓从裂缝里跟进来,站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他手里那枚铁钉。"这是什么?" 苏明站起来,把铁钉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工具。"他说。他把它收进口袋里,然后侧身挤出裂缝,重新站在晨光下。光已经亮了不少,城墙上的火把开始被一根一根地熄灭了,残烟从城头升起来,和远处营帐方向的炊烟混在一起,把整片天空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他没有解释更多。他开始在城里走。从广场出发,沿着主街向东走,绕到东市口的粮仓背后,穿过一段堆积着废弃陶罐的窄巷,然后拐进了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泥土路。那条路两侧的土坯房大多已经空了,门板卸掉了,只剩下门框立在墙面上,像一排张着嘴的空洞。他走到第四间空屋的时候,停下来,用脚踢开了门口堆积的碎瓦片,弯腰从门槛下面的缝隙里掏出了一个陶罐。罐子不大,用油布封了口,他解开油布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半罐暗黄色的粉末——硫磺。做火药用的原料。这个世界的工匠在制作烟花爆竹时会用到它。 他把陶罐重新封好,揣在怀里。然后他继续走。向南,绕过那座堆满伤员的小广场,走到城南一口废井旁边,井口用石板盖着,苏明蹲下身把那块石板挪开了半尺,手伸进去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捆粗麻线。染过桐油的,防水,干燥,硬得像铁丝。他把那捆麻线也收了起来。 "你在收集什么?"林晓跟在后面,她终于问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着的好奇和不安混合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人在往口袋里装一根根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线头,不知道这些线最后会连成什么形状。 苏明没有回头。他把麻线缠在手臂上,边走边说:"弹弓。我做一个弹弓。"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在他脸上刻出一道锐利的光线。"那座投石机太慢了,转一次要半盏茶的功夫。我需要一件能随时反击的东西。城墙上的滚木和石块已经用完了,敌兵如果从缺口翻上来,我们手上至少还有能打的。" 林晓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苏明用了半个时辰收集齐了材料。一根手臂粗细的硬木叉枝,从东市口一座塌了一半的作坊里捡来的;两根废旧皮条,是马车后面绑货斗用的,韧性尚可;那枚铁钉被他用石块砸扁了尖端,弯成一个钩形,用来固定皮条和叉枝的连接点。他在城墙根下的一块平整青石板上把那些材料组装起来,左手的手指因为肿胀而笨拙,每打一个结都要比平时多花三倍的力气,但最终还是成型了。一把粗糙的、简陋得几乎不像是武器的弹弓。 他站起来,从地上捡了一颗鸽卵大小的石子,把那根弹弓的皮条拉开,瞄准了城墙上五十步外插着的一根废弃旗杆。松开。石子飞出去,打在旗杆的木质表面发出啪的一声,留下一个白色的凹痕。弹道偏左了大约半尺。他重新调整了叉枝的夹角,又试了一次。第二次打中了旗杆的正中央。 他把弹弓收进怀里,走到城墙阶梯下方,靠着墙根坐下来。晨光已经爬到了城墙的一半高度,温度正在缓慢地升高,但他的后背贴着夯土墙面感觉到的那面墙的凉意还没有退掉。他闭了一下眼,深呼吸了一次。胸腔里的空气填满了,又缓缓地排出去。 林晓在他旁边坐下来,短矛横放在膝盖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今天之后,我们会回去吗?" 苏明睁开眼。他看着前方那段坑洼不平的夯土地面,地面上有一队蚂蚁正在沿着砖缝搬运什么碎屑,秩序井然,像是从不在乎头顶有什么在发生。 "会。"他说。"第三天结束的时候,任务判定。不管我们守没守住,副本会结算的。" 林晓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那个面具人说的话——" "我记着的。"苏明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左臂。袖子底下那条暗线还在,他能感觉到它像一根埋在皮肤底下的细弦,不痛,但存在。"等回去再说。先把今天撑完。" 他站起来,把弹弓从怀里掏出来,重新确认了一下皮条的绑结处没有松动。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都照得清清楚楚。城外那片营帐的方向,炊烟在变淡,黑色的旗帜正在重新扬起,轮轴转动的摩擦声从远处隐约传过来。敌军正在重新整备。 苏明把手斧插进后腰,把弹弓握在右手,抬头朝城墙上方看了一眼。守军们正在朝各自的岗位走去,有人在搬运最后几块守城的石块,有人在擦拭兵刃。他们的动作比昨天快了一些,眼神也比昨天更有内容了。那个内容不是希望,而是某种更实际的东西——他们已经熬过了两个晚上,正面的冲撞和偷袭都挺过来了。第三个晚上,再熬过去,就结束了。 苏明踏上城墙阶梯,晨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拉得很长。林晓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短矛竖握着,矛尖擦过阶梯边缘的夯土,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 他登上了城墙顶。城外那片灰黄色的平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敌军的阵线正在重新拉直,旗帜翻动,人影穿梭。第三天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一切照亮了。他知道,今晚的仗会比前两夜更大、更凶。但他也知道,今晚是最后一夜了。 他把弹弓的皮条捏在指间,那颗石子已经装在了皮兜里。他站在垛口边,侧着头,看着城外那片正在变形的黑色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