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城墙的火把比东侧要多一些，但守军的阵型已经开始松散了。苏明跑过广场的时候能看见南段城墙外侧的云梯数量正在急剧增加，那些梯子像是被人从地面上一架挨着一架竖起来，梯档上的铁钩咬住垛口边缘发出连续不断的刮擦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守军的人墙在垛口后方被挤压得不断后退，有人从墙垛上方翻落下来，有人被人群挤到了城墙内侧的阶梯边缘，踩空后滚了下去。整段南墙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掉防御力。 苏明没有直接上城墙。他跑到了城墙阶梯下方，站在那片被火把光照亮的空地上，仰起头来望向垛口的方向。他需要看到那个身影。鹰眼术还剩最后一轮可用——精神力经过一夜消耗和短暂恢复后只够最后一次触发了，他必须在正确的时刻用出去。 那个身影从南面城墙东侧的一段垛口处翻上来了。苏明在那一瞬间激活了鹰眼术，热流从眼底涌出来，瞳孔收缩，视野中的细节被猛地拉伸放大。他看见了——那个轮廓根本不是穿着布甲的士兵。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紧身衣，不是这个时代的织物，面料在火光下泛着细微的反光，像合成纤维。他的脸被半张铁灰色的面具遮住了，只露出下颌和嘴，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手里提着一把近一米长的直刃刀，刀身在火光里不反光，表面涂着某种哑光涂层。他翻上城墙之后没有像普通士兵那样四处张望寻找目标，而是直接朝着守军最密集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平稳，速度均匀，像一台设定好路径的机器。 一个守军挺着长矛朝他刺去，他侧身让过了矛尖，左手顺势抓住矛杆往自己方向一带，那个士兵踉跄着前倾，然后那把哑光的直刃刀从侧面切过来，划过了士兵的颈侧。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从侧身到出刀大约用了不到一秒。守军倒下了，那个身影继续往前走，刀尖朝下，刀身上的血在重力作用下朝刀尖汇拢，沿着刀刃的弧线滴落在夯土墙面上。 苏明站在城墙下方，抬头望着那段正在发生的事。他的手斧握在右手里，斧刃上那道缺口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这是个轮回者。和他在第一个副本结束后遇到的那个疤脸男人一样，穿着和时代不符的衣服，动作带着训练过的痕迹，用的武器经过了现代化处理。为什么会有轮回者在敌军的阵营里？这个副本的任务不是协助守军抵御敌军吗？难道有人在同一个副本里被分配到了不同的阵营？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问题想透，那个身影在城墙上停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转过戴着铁灰色面具的脸，目光穿过垛口和火把光之间的间隙，朝下方扫了过来。苏明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那双眼睛——深色的，瞳孔在火光里收缩成极细的一点，眼白的部分占据了大部分面积。那双眼睛在苏明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那个身影转回了头，继续沿着城墙走道朝城门方向移动。 他在朝城门去。苏明立刻明白了。如果那个轮回者到达城门上方，从城楼上翻下来，门板墙后面正在支撑的人会全部暴露在他面前。林晓也在那里。 苏明开始爬台阶。他的右手握着斧柄，左手扶着墙壁，每一步右腿的膝盖都在发出闷响，像有块碎骨头在里面滚动着撞击关节腔。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少级台阶——十级，十五级？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是体力透支的前兆，但他没有停。他冲到城墙走道上的时候，那个戴面具的身影已经走出了大约二十步，背对着他，正在接近城门楼的方向。 苏明没有喊。他把手斧横握在身前，用最后那点体力开始加速。他的脚步声在夯土走道上发沉，那个身影听到了——对方在第三步的时候转了半个身，铁灰色的面具在火把光里反射出一线冷芒，那把哑光长刀同时横了过来，刀尖对准了苏明前冲的方向。 苏明没有减速。他在距离对方两步半的时候突然朝左侧压低了重心，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了半步，右手的手斧从下往上反撩出去。斧刃的目标是对方持刀的手腕，但他低估了那个人的速度——长刀在零点几秒内回收了半尺，刀刃竖过来挡在了斧刃的路径上。两把金属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苏明的虎口被反震力震得瞬间麻痹，斧柄从他掌心滑脱了出去，斧头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砸在走道地面上。 长刀紧随而来，刀尖从下往上挑起，目标是苏明的胸口。苏明在斧头脱手的瞬间已经朝后倒去，他的后背砸在夯土地面上，长刀的刀尖从他胸口上方三寸的地方划过，削断了他T恤的前襟，在他的锁骨下方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躺在地上，左手撑住地面想把自己弹起来，但那把长刀已经压了下来，刀面平拍在他的胸口，把他重新按了回去。力道不重，但稳，像是在确认猎物不会突然跳起来反扑。 那个身影蹲了下来。铁灰色的面具离苏明的脸大约半臂的距离，面具后面那双瞳孔细小的眼睛在近距离观察着他。片刻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层金属质感的回响，像是被面具内置的设备处理过："新手？你在这边？" 苏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还在喘气，胸口被刀面压着的压迫感让他的呼吸更加艰难。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在快速扫视着周围的动静——那把脱手的手斧在左侧大约两步远的地面上，斧刃朝外，如果能滚过去捡起来…… "别动。"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不会杀你。我们被分配到了不同阵营，你杀我或者我杀你都没用。这个副本的任务判定是按阵营存活率来结算的，不是按人头。" 苏明的呼吸稳了一瞬。他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冷静的、像在运算什么东西的光芒。 "你是哪一方的？"苏明问。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冲撞而哑了半截。 "敌方。"对方说。"我不是来攻城楼的。我是来找一样东西。在这个世界里——"他顿了一下，侧头朝远处那片营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有些道具不是任务发布的，它就在副本里埋着。谁能找到就是谁的。" 苏明抓住那句话的尾巴："什么东西？"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压在苏明胸口的长刀收了回去，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从蹲到站几乎是无声的，像是身体里装了减震装置。他转身朝城门楼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侧过头，没有把脸完全转过来，声音隔着一层面具传过来："你们从轮回乐园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在任务列表里看到过一行灰色的字？写着'区块匹配参与者'。" 苏明的脊背猛地一紧。他想起在休息区的时候林晓说过的话——那五个名字，那二十七个字，那个被挡住的第三象限编号。 "你在哪看到的？"苏明坐起来，手撑着地面，右手掌心那片被撕裂的伤口在粗糙的夯土表面摩擦得钻心地疼，但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那个即将离开的背影上。 那个人已经走到城门楼的阴影边缘了，他的身影在火光和黑暗的分界线上停了一瞬。"副本世界里也藏着信息。有的在废墟里，有的在尸体身上，有的在——"他抬手指了一下城门楼的方向，"——某些人的脑子里。你那个阵营的将军，他知道一些事。但他不会主动说。" 然后他跨进了黑暗里，脚步声消失了。苏明坐在城墙走道上，胸口的血痕正在渗出一线细细的红，右手掌心伤口处的布条已经完全脱落了，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手斧。 他把斧头重新握紧，朝着城门楼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因为膝盖已经几乎撑不住他的体重了，但每一步都没有停。城门楼就在他前方三十步的地方，火把光在那里照出将军站在城楼边缘的轮廓，布袍下摆在风里翻卷着，他的手指按在墙垛上，指节攥得发白。将军在看着城外那片正在退潮的敌兵，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正在走近。 苏明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面具人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道具不是任务发布的，它就在副本里埋着。谁能找到就是谁的。"还有那句关于将军的话。这个副本里埋着什么？那个将军知道什么？ 他在走到城门楼下方三步的位置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靠近。他握着斧头，靠在城墙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将军的背影上。城外远处的号角声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之前更短促，尾音像是被什么掐断了一半就没了。敌兵正在朝营帐方向撤退，南面城墙上那些云梯被一架一架地推倒，坠落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很远的距离。 苏明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几颗暗淡的星星。他又想起那双在面具后面的瞳孔，还有那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暗银色的表——表盘在夜里依然泛着微光，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