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比苏明预想的要沉。那扇榆木门虽然朽了一部分边缘,但木芯还是实心的,拖起来的时候,木板的下沿在夯土地上犁出了一道浅浅的槽沟。他右手握着门板的边缘,手指被布条勒得发麻,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换一口气,让手臂的酸胀缓一缓。膝盖的疼痛从昨夜之后就没真正消退过,现在每走一步,那种钝痛就像钉子在关节缝里被来回拧动了一圈。但他没有放下来。他一共拖了三趟,每一趟都比上一趟慢,但门板最终还是堆在了城门内侧的地面上。 林晓搬运的东西比他的门板小一些——锅盖、铁皮、还有那捆从屋檐下拆下来的木条。她的动作比早晨快了不少,虽然仍然笨拙,但她找到了把重物靠在自己腰侧搬运的方法,省力了很多。她把东西放到城门内侧时,蹲下身用手指把木条一根一根对齐码好,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像是那些细碎的动作让她暂时不用去想外面那些正在逼近的东西。 当最后一片门板被拖到位置时,苏明靠在了城门内侧的墙面上。铁皮门板的冰凉透过他后背的布料渗进来,把那些淤积了一整天的燥热压下去了一些。他侧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材料——门板十二扇,横木两根,铁皮锅盖三块,磨盘石一块,木条一捆。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占了大约三米见方的面积,像是一座低矮的、杂乱的小丘。但苏明知道,如果城门被撞开,这些东西能在门前堆成一道障碍,至少拖延几秒钟。在战场上,几秒钟可能就是一条命和一条命的差别。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太阳正在从正顶往西偏移,云层稀薄,透下来的光带着一种沙尘色的混浊。城外那阵风还在持续地往城内灌,从城墙垛口间挤进来的气流卷着细微的沙粒,打在苏明的脸上像细小的针尖。他把右手从门板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抽搐了一下。 林晓走到他旁边,站定了。她手里的短矛竖着靠在肩膀上,矛尖的铁面在上方的日光里泛着打磨过的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排站在那里,目光投向城门的方向。城门紧闭着,两扇铁皮包着的门板之间那条缝隙已经被门闩完全卡死了,门缝处透进来的光线只有一丝极细的白线,像是从门板边缘挤进来的一根颤抖的针。 "如果有人从城墙上翻进来,从内侧开门——"苏明开口说了一半。 "那我们就守在这里。"林晓接上了他的话。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这句话她已经想了很久。"门板堆在这里,我们守在门板后面。谁进来先砸谁。" 苏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斜阳映出清晰的轮廓线,额角那道浅口的血痂在光线下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条细线。她的眼睛看着城门,没有转开。苏明看见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但她的肩膀没有抖了。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城墙方向走去。林晓跟在他身侧,两步的距离。 城墙上的火把已经开始点燃了。天色从灰蓝色逐渐沉入暗紫色,日落前的最后一层光正在从城墙上方退潮似的缩回去。苏明登上城墙的时候,看见将军站在城楼的正前方,双手按在墙垛上,目光投向城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平原。他的侧脸在火光里被切成明暗两半,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侧过头来看见了苏明,点了一下头。 苏明走到他旁边,站定。他也把目光投向了城外。暮色正在把平原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剥掉——先是灰黄变成暗褐,然后暗褐融进深紫,最后整片大地像一块被抽走了底色的画布,只剩下模糊的、起伏的轮廓线。营帐的方向已经亮起了密集的火光,那些火光的数量比昨夜多了将近一倍,像是有人把星星从天上拽了下来铺在地上。火光之间能看见移动的黑色剪影,人影连着人影,像一道正在缓缓收拢的潮水。 "今夜他们不会试探了。"将军开口了,声音粗粝但不高。"他们会用全力。" 苏明没有接话。他的手按在墙垛的砖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态——左臂的肿胀让手指弯不了太大幅度,右掌心的水泡在布条下面一跳一跳地疼,膝盖深处的钝痛像是蓄了势的,提醒着他随时可能因为一步踏错而摔下去。但他还有鹰眼术。精神力在经过了近一天的休息之后已经恢复到了接近满值的状态,他感觉到眼底深处那枚温热的硬币又凝实了,随时可以化开。 "将军。"苏明侧过头。"你让城墙上的人准备好火把和油。如果他们的撞槌上来,用火油从城楼上浇下去。" 将军看了他一眼。"火油只有两桶。够一次用。" "那就一次。"苏明说。"把他们的撞槌点着,他们就没办法再靠近城门。" 将军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朝城楼方向喊了一个名字,一个年轻的传令兵跑过来,将军低声交代了几句。传令兵点了点头,跑向城墙的另一端。苏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火把光里,然后重新转回城外。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第一声号角从城外那片营帐的方向响起来的时候,苏明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那声号角比昨夜的长,拖了整整五秒才断,尾音在夜风里打着旋消散。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那种震动和昨夜的感觉不同——更密,更沉,像是整片大地被一个巨大的脉搏统率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成千上万只脚同时落地的冲击力。 苏明把鹰眼术激活了。眼底的热流涌出来,他的瞳孔瞬间收缩,视野中的黑暗被剥开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幕。他看见了——那片黑沉沉的人潮正在朝城墙方向涌过来,比昨夜密集得多,前锋线几乎连成了一面没有缝隙的墙。人潮中间夹杂着几台更大的轮廓,那是攻城车和撞槌台,高度有两层楼那么高,前面蒙着浸过水的兽皮,用来防箭防火。撞槌台的底座下面有轮子,被几百个人一起推着向前移动,速度虽然慢,但每一寸前进都带着不可阻挡的压迫感。 三台撞槌台。不是一台,是三台。一台对准城门,另外两台分别朝向东侧和西侧的城墙。他们要从三个方向同时破口。 苏明收回目光,转向城楼下的城门方向。他看不见城门正前方的情况,但他能想象到那台最大的撞槌正在朝城门推进的速度。他又转头看向林晓,她站在他左后方两步的位置,短矛横握在胸前,矛尖朝前。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了,苏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城外那片黑暗。 "看到什么了?"林晓问。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但没有颤。 "三台撞槌。城门正前方一台,东西两侧各一台。"苏明说。"他们会先让云梯上城墙,牵制我们的守军,同时让撞槌靠过来。等云梯把我们的人钉死在城墙上之后,撞槌就会集中冲击城门。" 林晓的呼吸沉了一下。"城门内侧的那些门板——" "能挡住一下,但不是永久的。"苏明的手按在墙垛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们需要在他们撞开城门之前,把至少一台撞槌废掉。"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城墙前方传来了一连串密集的、像是雨点打在干木板上的声响——那是箭矢落在城墙外侧的声音。紧接着,云梯的顶端从城墙外侧猛地探了出来,挂在了垛口边缘的砖石上,铁质的挂钩嵌进夯土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第一架云梯稳住了。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十几架云梯同时在城墙外侧竖起来,像一排铁齿咬住了墙顶的边缘。 城墙上爆发出喊杀声。守军从两侧涌上来,有人用长矛去推云梯的顶端,有人朝云梯上方的黑影投掷石块。金属碰撞声、喊叫声、人体坠落的声音同时炸开,整段城墙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液体。 苏明没有冲上去。他转身沿着城墙走道朝东侧跑去——那是第二台撞槌正在靠近的方向。他的右手握着手斧,左手垂在身侧,肿胀的小臂在跑动中跟着身体的节奏晃动,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肌肉深处的那条被拉伤的筋,但他压住了那个痛感。他跑到东侧马面位置的时候,看见了那台撞槌的轮廓——就在城墙下方大约四十米处,正在被人推着一点一点朝城墙根靠拢。撞槌前端包裹着铁皮的圆木在火把光里泛着暗色的光,像一根巨大的、竖着的獠牙。 苏明蹲下身,从城墙垛口边缘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他的右手攥紧了石块,然后猛地朝下方那台撞槌的左侧轮轴砸了过去。石块在夜空中划出一条急促的抛物线,砸在轮轴附近的地面上弹跳了一下,撞上了一名敌兵的膝盖——对方倒了下去,但轮轴没有受损。第二块。第三块。石块像雨点一样落下去,大部分偏离了目标,但有一块砸中了撞槌台底部的横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推车的敌军抬头朝城墙上看了一眼。 然后一支箭射了上来。箭头擦着苏明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城楼木柱上,尾羽因为惯性还在微微颤动。他侧身躲了一下,退到了垛口的死角里。敌军的弓箭手开始反击了。 苏明靠在城墙内侧的墙面上,胸膛剧烈起伏。他的右手的布条已经被掌心渗出的汗和血浸透了,指尖攥成拳的时候能感觉到液体在指缝间的滑腻感。他没有时间去包扎。远处,城门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让整座城墙都在震颤的撞击声——咣。撞槌第一下命中城门了。 他听到林晓的声音从城楼的另一侧传过来,尖锐而急促:"苏明——城门——" 苏明直起身,朝着城门的方向冲了回去。他的膝盖在每一步落地时都在发出抗议的锐痛,但他没有放慢。他冲下城墙阶梯的时候,第二下撞击已经落了下来,这一次比第一下更响,地面在他脚下震动了一下,城门内侧的石槽边缘裂开了一条新的缝隙,碎石簌簌地往下掉。那根门闩还在石槽里,但木质已经开始出现裂纹了,一道纵贯的裂缝从中间延伸到了末端,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 苏明跑到城门内侧的时候,看见了那堆门板。林晓已经站在门板堆旁边了,短矛横握在胸前,她的后背贴着城门内侧的石壁,侧着头在听外面的动静。第三下撞击落下来的时候,城门向内弹了半指宽,门闩上那道裂缝猛地扩长了一截,木屑从裂缝里被震出来掉在地上。 "门闩撑不住第四下。"林晓说。她的声音是压着的,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刀刻出来的。"得在第四下之前把门板立起来。" 苏明蹲下身,用右肩顶住离他最近的那扇门板的下沿,猛地发力把它翻了起来。门板的边缘扫过地面扬起一阵灰土,他用手肘把门板撑住竖立,然后朝左侧的墙角方向推过去。林晓也弯下腰用肩膀顶住了第二扇门板,她的脸在发力的时候皱紧了,颈侧的血管浮起来,但她把那扇门板也立起来了,推到了前一扇的旁边。 门闩上的裂缝在第三下冲击后已经延伸到了末端。石块开始从门框边缘往下落,铁皮门板表面被撞出了一片凹陷,锈屑像雪花一样簌簌往下掉。苏明推第六扇门板的时候,城门内外的呼吸似乎同时凝滞了一瞬,然后第四下撞击落了下来。 咣——轰。 门闩断了。两截木头从石槽里崩出来,飞溅到门内侧的地面上。两扇城门朝内猛地弹开,那股冲击力带着铁皮门板撞在了苏明刚刚立起的木板上——六扇门板叠成的矮墙被撞得整体朝后滑了半尺,门板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一股狂风,裹着城外夜色的凉气、尘土和上千人同时呼吸的浑浊热浪。 苏明把手斧的刃口对准了门板的缝隙。他的身体压在最前面那扇门板的背面,肩膀顶着木板,右脚蹬在地上,整条右腿的肌肉绷到了极限。门板外面传来密集的撞击声,有人在用身体撞门板的另一侧,有人在用刀劈木板的上沿,木屑从边缘飞溅出来,有一片碎屑划过了苏明的颧骨,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顶住!"他吼了一句。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吼,也许是对林晓,也许是对身后正在赶来的守军,也许只是对他自己。 但门板在那一声吼之后确实没有继续后退了。苏明感觉到身后有人挤了过来——几双手同时按在了同一扇门板的背面,那些手掌粗糙、指节宽大,带着泥和汗的温度。更多的人压了上来。门板矮墙在承受住最初的冲击之后渐渐稳住,门外的撞击声虽然还在持续,但已经不再能把整面墙往后推了。 苏明从人群的间隙里退出半步。他的肩膀在发抖,右手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布条上的血迹在扩张。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城门缝隙的上方——那些敌军正在试图从被撞开的门缝里往里挤,但门板墙拦住了大部分通道,只留下了上方一个窄窄的豁口。几个敌军从那个豁口往里钻的时候,被守军的刀枪截在了半空。 苏明退到了门板墙后方几步的位置,背靠着一面内墙,滑坐到了地上。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膜里持续着嗡嗡的鸣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敲钟。但他没有闭上眼。他透过门板墙上方那个窄豁口看见外面燃烧的火把、涌动的人影、摇动的旗帜,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润的毛玻璃在看另一头正在燃烧的世界。 林晓从人群中挤出来,蹲在他旁边。她的短矛矛尖上沾着暗色的东西,她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但她的眼睛仍然是亮的。她伸手按了一下苏明右手的虎口——那处伤口现在血肉模糊,被她用掌根压住止血的时候,苏明感觉到一阵猛烈的刺痛从手背沿着神经窜上来,但她的手掌的力度很稳定。 "门板墙还能撑一会儿。"林晓说,她的声音在嘈杂的喊杀声里像是被挤窄了,但苏明能听清每一个字。"但外面的撞槌——第二台在朝这边靠。东西两侧的城墙有人在喊撤退。" 苏明抬起头。他的视线越过林晓的肩头,看向城楼方向。东侧的城墙段,火把的数量正在减少,那里的喊杀声也开始变得稀疏了。他记起自己之前看到的——三台撞槌,东侧那台被他的石块干扰了一阵,但现在它重新在靠近了。东侧城墙的守军撑不住两个方向的夹击。 他站起来。膝盖在疼,但他站起来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自己掉落的手斧——斧刃上有一道新的缺口,是刚才劈在门板边缘的加固铁条上撞出来的。他握紧了斧柄,把斧刃朝外。 "林晓。"他说。"你守这里。别让门板墙后面的人上来。" 林晓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她没有问"你干什么去"。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短矛重新握紧,转身站到了门板墙的缝隙前。 苏明朝东侧城墙跑去。他的右手攥着手斧,斧刃在火把光里一闪一闪,像一颗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