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走道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朝内倾斜,火光在夯土墙面上投出跳动的影子,那些影子里混杂着人的轮廓、兵刃的反光和翻涌的灰尘。苏明冲上城墙顶端的时候,左边三米处一个敌兵刚从垛口翻进来,靴子落地还没站稳,苏明的手斧已经抡了过去——他用的是斧背,不是刃,硬木手柄带着全身旋转的惯性撞在那个敌兵的肋骨侧面,发出一声闷响。对方身体被砸得朝后仰去,撞在墙垛上,手里的刀脱手落在地上,苏明没有看第二眼,他已经侧身闪过了从右侧刺来的一杆长矛。 矛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划破了T恤的布料,在他的左上臂外侧犁出一道两寸长的血痕。那一下不深,但火辣辣的痛感立刻炸开,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上刮了一下。苏明没有去管伤口,他的身体已经按照某种本能转了过去——右手的手斧从下往上反撩,斧刃勾住了那根长矛的木柄,把它朝旁边带偏了半尺,然后他整个人挤进了对方的身前距离里。那个敌兵比他矮半个头,武器被架开后空门大开,苏明用左肩猛地撞在对方的下颌上,听见牙齿碰撞的喀啦声,然后对方栽倒了,被后面的守军一拥而上用枪尖钉在了地面上。 苏明退开一步。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有一根肋骨在微微刺痛,但他还站着。他环顾四周——城墙走道大约几十步长的这段区域里,守军和敌军已经混战成了一片。火把光乱晃,金属碰撞声和喊叫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声音是己方的哪些是对方的。地上已经倒下了三四个人,有两个穿着守军的皮甲,有一个是敌兵的布衣。苏明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林晓。 他朝左前方挤了两步,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她的身影——她站在一段垛口前方,背靠着城墙内侧的墙面,短矛横在身前,矛尖指向一个正朝她逼近的敌兵。那个敌兵的右手握着一柄短柄锤,锤头是铁铸的六棱形,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在试探性地向前压迫,把林晓的活动空间一点一点朝墙角压缩。 林晓的短矛尖在微微发抖。她的左手握在矛杆中段,右手靠近矛尾,那是刺击的预备姿态,但她的肩膀太高了,重心浮着,苏明一眼就看出来她还没完全掌握那根矛的用法。敌兵跨了第三步,短柄锤从侧面挥了过来,速度不快但势大力沉,锤头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林晓下意识地用矛杆去挡——短矛的木杆架住了锤头的路径,但那根白蜡木杆在铁锤的冲击下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被压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形。林晓的双手虎口被震得发麻,矛杆差点脱手,她整个人朝后踉跄了半步,后腰撞在了墙垛的砖石上。 敌兵的锤子第二次举了起来。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从容的杀意,像是猫在玩弄已经逃不掉的猎物。 苏明的手斧飞了出去。他不是投掷——他用的是甩,用斧柄末端抵住手掌,一个类似抛掷标枪的动作,把整把手斧从右后方斜着甩了过去。手斧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斧背先着地,砸在了那个敌兵的右肩膀后侧。铁与骨头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声,那人的右臂瞬间垂了下来,短柄锤脱手掉在地上,他的身体因为冲击力朝前踉跄了一步。林晓在那一步的间隙里动了——她把短矛往前一送,没有多想,全凭本能朝前刺了出去。矛尖扎进了对方小腹偏左的位置,入肉大约两寸,血沿着矛杆淌下来,她的手被染红了。敌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向后倒去,退了两步撞上了另一个敌兵的后背,两个人一起摔在了走道的地面上。 苏明跑过去的时候捡起了地上的手斧,他的左手抓住了林晓的手肘把她往自己身后一带。"退!往那个方向——"他指向东南段城墙,那里的守军人数稍微多一些,敌兵的攻势还没蔓延过去。林晓踉跄着跟着他跑了两步,短矛还握在手里,矛尖上的血在跑动中滴落成断续的红线。 城墙东南段。苏明把林晓推进一段相对安全的垛口夹角里,然后转身面对来路。火把在他身后燃烧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夯土走道上,覆盖了几个正在朝他冲过来的敌兵轮廓。他握紧了手斧,斧刃上已经卷了一个小口,是刚才砍在某个人的骨头上留下的。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肌肉过载后的痉挛,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三个敌兵同时冲过来。苏明没有正面去接,他朝右侧斜退了一步,让最前面那个人的兵器落空,然后用左臂——不是右手——架开了第二个人的刀,同时右手的手斧从下往上切了进去,斧刃勾住了第三个人的膝盖侧面。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苏明听到自己左手小臂骨头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像是干树枝被压折的响动。但他没有时间去看。他收手、后退、再次拉开距离,呼吸像被压在了胸腔最底部,吐出来的全是火烫的气息。 混战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时间在那种状态下失去了刻度,苏明的意识里只剩下火把光下不断涌来的敌兵轮廓、手斧挥出去时的重心转移、以及每一次后退寻找落脚点时的本能反应。他的左臂已经开始用不上了,垂在身侧像一块多余的赘肉,整条小臂从手腕到肘关节都肿胀起来,皮肤表面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只能用右手握斧,每次挥砍都用腰腹的力量来带动上肢,效率比之前低了不少。 但敌兵的攻势在减弱。苏明在混战的间歇里朝城墙外侧看了一眼——云梯的数量比最开始少了几架,剩下的几架也歪斜着靠在城墙上,有些已经被守军从上方推翻了。城墙下方不断传来人体坠落的闷响和兵刃掉落的叮当声。敌军的先锋部队开始后撤了,有人吹了一声短促的号角,那种声音在夜空中拉出一条急促的线,然后城墙上的敌兵开始潮水般朝垛口翻回去。 最后一个敌兵从苏明面前退开的时候,苏明靠在了城墙内侧的墙面上。夯土的墙面粗糙而冰冷,他的后背贴上去的瞬间,一阵凉意从脊椎两侧蔓延开,让他打了个激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臂从腕骨到肘弯整个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已经扩散到了手背。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只能弯曲不到一半的幅度,然后一阵尖锐的刺痛从骨头里涌出来,让他的眼前黑了半秒。 "苏明!"林晓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挤出那段垛口的夹角,快步跑到他身边,她的额角有一道浅口子正在渗血,短矛上全是暗红色的痕迹,但她还在站着,双腿微微发抖但站得稳。"你手——" "先别管。"苏明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他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将军在哪?城门那边怎么样了?" 林晓转头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火光微弱地照亮了城楼下方那一带的轮廓——城门依然紧闭着,门闩横在石槽里,没有移动的痕迹。城门口的地面上歪斜着几架被推倒的云梯和几个一动不动的人形,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剪影。"城门没事。"林晓说。她的声音在喘息的间隙里蹦出来,断断续续的。"撞槌撤了。我从城墙上看到的。" 苏明闭上眼,把头靠在墙面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粗糙的夯土。他的胸口、肩膀、手臂、膝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那种疼像是一层一层叠加上来的,分不清是哪一处先开始的。但他在呼吸。他活着。林晓也在呼吸,也活着。这已经比他预想中的第一夜好了太多。 远处,城外那阵潮水般的脚步声彻底退去了,消失在黑暗深处。城墙上的火把重新恢复了稳定的燃烧,守军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喘息、包扎、把倒下的同伴抬下城墙。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用听不清楚的语调念叨着什么。一切声音都是低沉的、压抑的,像是被一块巨大的毯子盖住了,只漏出几根线头。 苏明睁开眼。他侧过头,透过垛口朝城外望去。那片黑暗还在那里,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暂时伏卧着等待消化。营帐的方向有零星的火光在闪动,像是在清点人数。天亮之前他们不会再来了。至少今晚不会了。 他转回头,看向林晓。她蹲在他旁边,正在用牙咬住自己袖口的布料撕了一条下来,动作笨拙但执拗地撕了三四下才撕开,然后她把手伸向苏明的左臂。苏明没有躲,让她把那根布条缠在了他肿胀的小臂上。布条勒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挤压的胀痛从骨头深处涌出来,但布条固定住之后反而稳了一些,至少手臂不会垂下来的时候无意识晃动牵扯伤口了。 林晓打了个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上有灰土、有血痕、有汗珠,眼眶底下有一道干涸了的泪痕,但她的眼睛是清亮的,比苏明刚认识她的时候亮得多。"还有两天。"她说。 苏明点了一下头。"两天。" 他靠着城墙坐下来,把受伤的左臂横在膝盖上,右手仍然握着那把手斧,斧刃朝外。风从垛口间灌进来,带着夜色的凉意和淡淡的血腥气。他闭上眼,但没有睡着。他的耳朵一直在听着城外那片黑暗里的动静,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会让他的手指收紧。 天边最远的那条地平线开始泛出一线极淡的灰白色时,苏明睁开了眼。黎明到了。第一夜过去了,还剩下两个白天和两个黑夜。他把手斧换到左手——肿胀的左手握着斧柄时传来的剧痛让他额角的冷汗一下子渗了出来,但他没有松开。他只是把斧头从右手换了过去,空出了右手。因为右手还有用。他要修投石机,要重新检查城墙的损坏位置,要清点还剩多少能站的人。 林晓在旁边醒了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她醒来的速度很快,短矛几乎在同一瞬间就被她重新握在了手里。她看向苏明,看到他把手斧握在受伤的左手里时,嘴唇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远处城外的营帐方向,有炊烟升起来了。淡淡的、灰白色的烟柱,在黎明的薄光中笔直地上升,被高层的风吹散成模糊的一片。 苏明看着那片烟,然后站了起来。膝盖比昨夜更疼了,但能站。他迈了一步,确认自己还能走。然后他转身朝城墙下的投石机方向走去。天亮了。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