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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生存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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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大约五米深,两侧墙壁是用大块条石垒成的,表面的棱角被几百年的风沙磨得圆钝,接缝处填着灰泥,但有不少地方灰泥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空隙,从空隙中能看见外面灰黄色的天光。地面是硬实的黄土,被无数双脚踩得平整发亮,像一层被压实的牛皮,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石子。苏明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会微微陷下去半毫米,那种触感介于泥地和石板之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被踩踏出来的瓷实感。 他走出城门洞的阴影时,光线猛地亮了一个等级。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偏西的位置,苍白得像是蒙了一层纸,把整座城的灰黄色调照得一片惨淡。眼前是一条东西向的主街,大概五六米宽,路面同样是夯土,两侧排列着低矮的土坯房,绝大多数房屋的门窗紧闭,有些窗户上用木板钉死了,有些门板半挂在铰链上,像是被匆忙间撞开后就没人再管过。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瘦得皮包骨的土狗蜷缩在屋檐的阴影下,看见有人经过时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又趴了回去。 远处传来一声铁器碰撞的声响,清脆的、短促的,像是有人把铁锅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压低了的咒骂声。那声音从左边第二条巷子传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气里的烦躁和疲惫不需要翻译也能听懂。 将军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很快,宽大的布袍下摆在走路时翻卷出灰尘。他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对苏明说话,声音不高但清晰:"城里的百姓大部分已经撤走了。剩下的是走不了的——老弱病残,还有一些不肯走的倔种。吃的喝的都在缩减,每人每天一碗稀粥。城墙上的守军三班轮换,但剩下的能站的没几个人了,伤员占了将近四成。" 苏明跟在将军左后方半步,他的眼睛在快速扫视街道两侧。土坯房的屋顶上有几处被碎石压住的茅草,风一吹就簌簌抖动。主街尽头能看见一座三层高的砖楼,楼顶插着一面颜色深得接近黑色的旗帜,旗面上看不清图案。那应该是城中心了。他的目光在砖楼的窗户上停了一瞬——二层的窗扇紧闭着,但窗缝里露出一线极微的光,像是有蜡烛在里头。 "那些窗缝里的光是怎么回事?"苏明问。 将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但苏明注意到他握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粮仓里的管事住的。城里就剩那点存粮了,不能让老鼠啃了。日夜都有人守着。" 这个解释合理,但苏明的脑子里存了一个疑问。窗缝里透出的光是暖黄色的,烛光。但守粮仓的人会大白天点蜡烛?他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没有追问。现在不是揭开每一个疑问的时候,他需要先看清楚这座城的全貌。 他们走到主街尽头,砖楼前面是一个方形的小广场,广场地面用不规则的青石板拼成,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广场中央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口盖着一块厚重的木板,木板边缘渗出湿痕,说明井水还没干涸。广场周围聚集了三四十个士兵,有的坐在石阶上啃干饼,有的靠墙站着擦拭武器,他们的动作都是慢吞吞的,像是身体里的力气已经被抽走了一半。苏明注意到其中几个士兵在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那种审视不像是好奇,更像是评估。评估这两个穿奇装异服的人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将军站定在广场中央,转过半个身子面对着苏明。他的胡须在风中微微抖动,眼睛眯起来,像是在阳光下重新端详这两个年轻人。"上面说派援手的时候,我以为是至少一个队——五十人起。结果就你们俩。还穿着这种……奇特的衣裳。"他上下扫了扫苏明的T恤和运动裤,又扫了一眼林晓的卫衣和牛仔裤,表情复杂。"也罢。总比没有强。你们会什么?" 苏明没有犹豫。他的脑子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会守城器械的改造。你们现在用什么守城——滚木?沸油?投石机?" 将军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那点亮很微弱,稍纵即逝,但苏明确实捕捉到了。"投石机有一架,在城墙东北角,但绳子断了三根,绞盘也卡死了。滚木——"他朝城墙方向扬了扬下巴,"城墙上堆着的那些木头全是湿的,烧起来全是烟,根本没有火势。油还有两桶,但那是士兵们最后炒菜用的菜油,用了就断了荤腥。" "给我看投石机。"苏明说。他又补了一句:"还有,我要知道城里的工匠在哪。" 将军看了他两秒,然后朝城墙方向一挥手,示意他跟上来。苏明走的时候侧头低声对林晓说了一句话:"你跟着我,看周围。如果有人盯着我们看超过三秒——告诉我。" 林晓握着短矛的手微微一动,她的目光从苏明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广场上的士兵,然后重新收回来。"明白。"她说。那两个字比之前稳了一些,像是有沙袋压住了底。 他们沿着城墙根走了大约两百米,来到东北角。一架投石机横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结构是木制的,主体用粗壮的橡木梁搭成,梁柱上有虫蛀的孔洞和裂痕,但整体框架还算硬朗。绞盘的绳索断成三截散在地上,其中一截的断口处纤维散开,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投石机的抛臂垂在地上,末端挂着一个铸铁的斗,斗里还残存着几块拳头大的碎石。 苏明蹲下来,手指捏起一段断绳的纤维看了两秒。麻绳,捻得不算精细,纤维之间有空隙,受潮之后强度会大幅下降。他又站起来走到绞盘旁,仔细观察那套齿轮结构——木齿轮的齿磨得有些圆了,但没断,还能用。如果能找到替代的绳索和润滑用的油脂,这架投石机可以重新投入使用。但他的目光很快从投石机上移开了,转而去打量城墙本身。 城墙是用夯土筑成的,外面包了一层薄砖,但许多地方的砖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土芯。墙体上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新土的颜色比旧土浅一些,边缘还留着拍打工具留下的掌印。墙头高度大约七米多一点,他要仰起脖子才能看见墙顶。墙顶的走道大约一米五宽,上面站着四五个士兵,其中两个靠着墙垛坐着,另一个半蹲着朝外张望,剩下一个靠在旗杆旁边打瞌睡。瞭望的姿态都很松懈。 "城墙上平时怎么放哨?"苏明问。 将军走过来,双手叉在腰上,眉头锁着。"三人一班,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但现在人手不够,有时候一人盯四五个时辰——你看看他们,站着都能睡着。" 苏明顺着城墙往东侧走了几步,发现城墙外侧有一段墙体明显向外凸出,形成一个弧形的墩台。那是马面。古代城墙用来增加侧向射击角度的结构。他快步走到那个马面下方,踩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条石垫起脚,伸手触摸了一下墙体表面——夯土,但夹层里似乎嵌着什么东西。他用力抠了一下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一段黑色的、已经朽坏的木头。木桩。城墙内部嵌着横向的木桩来增强结构强度。但那些木桩的顶部有一段露在外面,像是被人为截断的,断面粗糙。 "这些木桩是干什么用的?"苏明拍了拍手上的土,转向将军。 将军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那段露出的木桩截面,眉头皱得更紧了。"防攻城槌的。在墙体内横向铺一排,如果敌人撞墙,木桩会分散冲击力。但上个月——"他顿了一下,像是有些说不出口,"上个月有一批木桩被抽出来当柴火烧了。冬天太冷,又没炭。" 苏明没接话。他的脑里已经有画面了——守军冷得熬不住,拆了城墙内部的加固结构当燃料。这个细节背后透露的东西比他刚开口问的时候预想的要多得多。士气、资源、指挥力、长远眼光,全都在那几根被抽走的木桩里写明白了。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土,转过身来面对将军。太阳照在他侧面,在他的颧骨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分割线。 "给我十二个能干活的人。要有力气的,没伤病的。再给我一桶油,不是吃的油,是机械用的——车轴润滑油或者类似的,你们肯定有。还有斧锯锤子这些工具,越多越好。"苏明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时辰。天黑之前,我要让这架投石机能重新弹射。还要把城墙上那些漏风的垛口修一排。" 将军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风从城墙上灌下来,把苏明的衣摆吹得向后翻卷。然后将军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气。"十二个人。好。我让人去叫。"他转身走开了几步,朝广场方向喊了一个名字,苏明没听清,很快有个瘦高的士兵从城墙另一头跑过来,将军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士兵点了点头就跑走了。 苏明趁着这段空隙走到投石机旁边,蹲下身仔细检查抛臂与底座的连接轴。那根轴是铁制的,表面锈得不严重,但轴孔与轴杆之间的间隙明显偏大,晃动幅度至少有半厘米。这会影响弹射精度和射程。他的手指沿着铁轴表面摸过去,在轴端摸到一个小孔——那是注油孔。里面有残留的黑色油垢,干涸成硬壳了。 "你在看什么?"林晓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近了两步。苏明侧过头,看见她正握着短矛站在他侧后方,目光在他和城墙之间来回切换。 "检查这台机器的状态。"苏明说,然后压低了声音。"这台投石机是这座城里唯一的远程武器。如果我们能修好它,就能在敌军靠近城墙前先削减一部分攻势。三天时间,每一分火力都是命。" 林晓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往城墙方向扫了一圈,然后声音也压低了:"我刚才数了一下。城墙上的活人大概……不到一百个。将军说三千守军,但多数应该是伤员或者藏起来的。真正能上城墙的可能就这么多。" 苏明嗯了一声。他的手指还在那根铁轴上来回摩挲着,感受着锈迹的厚度和轴孔间隙的幅度。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已经开始运转了——如果真正能打的只有一百来人,那这三天需要做的事情远远不止修好一架投石机。他需要在这座城里找到更多可以用的东西,任何能成为武器或者防御工事的材料,还有足够多的手来操作它们。将军那边虽然答应给十二个人,但十二个能干活的人在这个处境下已经是重注了。说明将军也明白,他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办法了。 苏明站起来,走向投石机旁边的木料堆。那里堆着一些粗壮的圆木,是备用的投石弹料。他挑了一根手臂粗的圆木掂了掂重量,然后踢了一脚地面。地面是硬土,挖个坑埋桩是可以的。他的脑子里已经冒出一系列改造方案的轮廓——把投石机的底座重新固定,改善抛臂的角度,用更轻的弹料增加射程。但那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是这个世界里最稀缺的东西。 他回过头看向城外的方向。城墙高七米,他看不见外面平原的全景,但能看见墙头上那些巡逻士兵的身影。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了城墙内壁的阴影。城外的风从墙垛之间灌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空旷的、缺乏生命气息的呜咽声。 苏明收回目光,重新蹲在那架老旧的投石机旁边。他的手指握住了断绳的一端,用力扯了一下,纤维在他的指腹下松散开,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天黑之前。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让这台东西响起来。否则当那些营帐里的三万人在夜里发起冲锋时,他们手上能用来阻挡的东西,就只有湿木头和干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