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坐在原地，把表盘边缘那道警告的提示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额度剩余一次。永久关闭。这两个信息之间的关系很明确——他还有最后一次和张远交换消息的机会，用完就没了。他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林晓，因为她还在睡，而那道提示没有显示任何时限，不像是需要立刻处理的事情。他只需要在需要发送消息之前确认自己还有这一次额度可用就够了。 他的目光落在任务接驳区的那道光幕上。暗色的屏幕表面平整光滑，在白色空间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灰近黑的颜色，像一块没有被激活的显示器。他盯着它看了一段时间，大约十几分钟，期间那道屏幕没有任何变化。他收回了视线，把右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开始观察那道痂的纹路——深褐色的痂皮表面有一些极细的、像是干涸河床上的裂纹，沿着痂的边缘蔓延到周围的新生皮肤上。新生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的肤色要浅一些，带着一层柔和的粉色。 林晓的呼吸节奏在某个时间点发生了变化。从浅眠的均匀起伏转成了更深一些的、带着轻微拖尾的吸气。那通常意味着睡眠正在从浅层转向深层。苏明没有转头去看她，但他把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右手轻轻放平，不再活动，减少任何可能打扰到她的声响和振动。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苏明感觉到左臂上那根束带的末端金属扣在布料下面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温度变化。不是发热，是变凉——像是铁盒里的圆片在某个瞬间产生了一次微弱的能量释放，然后迅速冷却。他隔着袖子按了一下束带的位置，确认铁盒没有移位，然后侧过头，再次看向任务接驳区。这一次，那道暗色屏幕的左下角出现了一行极小的白色文字，在深色背景上几乎是不可见的，但苏明的视野里那行字的边缘比周围要亮一些，像是被增强组件识别了出来。他眯起眼，把那些字拼凑了出来："预加载：B-03号副本。等待确认。"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像是时间戳的字符，但那些数字的排列方式和他在表盘上看到的计时格式不同，像是某种内部计时码。 苏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确认它没有继续变化，然后把视线收了回来。他没有立刻叫醒林晓。预加载的提示出现之后通常会有一段缓冲时间，从几分钟到半个小时不等，上一轮副本的预加载提示也是在出现之后大约二十分钟才正式开启入口的。他把那行字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B-03，那是副本编号。和上一个副本的"A-07"编号不同，前缀从A变成了B，编号也变了。他不知道这个编号对应的是什么内容类型，但他需要在入口正式开启之前确认一件事：张远和他是否会被分配到同一个副本。 他看了一眼林晓。她的呼吸仍然在深层睡眠的节奏里，但她搭在短矛上的手指在苏明移动的时候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半清醒状态下对周围变化的反应，说明她没有完全失去对外界环境的感知。苏明没有动，没有开口，只是重新把视线落回任务接驳区的方向，等待那行字从预加载状态变成正式开启的提示。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那道光幕的屏幕整体亮了一下，从暗色转为白色，然后浮现出几行字的完整显示："预加载完成。副本编号：B-03。世界类型：现代都市。任务目标将在传送后公布。匹配参与者：编号Z-0417（苏明）、编号Z-0418（林晓）、编号——" 苏明的目光在第三行中止住了。编号后面跟的是三个字符，但排列方式和前面两个不同，字体的颜色也更浅，像是尚未确认的状态。他凑近了一步，把那三个字符反复看了几遍："B-09"。那个编号属于第四象限。张远的编号前缀不是这个，但第四象限的参与者编号格式和第三象限不同——他在通讯立柱上看到的五个名字后面没有跟编号后缀，只有名字本身。如果第四象限的参与者编号以B开头，那么这个"B-09"可能就是张远所在象限的那个被匹配到同一个副本的参与者。但这只是猜测。他需要确认。 他侧过头，从口袋里抽出那枚铁盒，解开束带的搭扣把它取出来，但没有打开盖子。他能感觉到那枚圆片在里面安静地待着，没有温度变化。他把铁盒放回束带夹层里重新扣好，然后站起身来，朝通讯立柱的方向走了几步。距离大约三十步，他走到那道立柱前面，屏幕亮起来，左侧名单中张远的名字后面，"存活/休整中"的状态还没有变。他点开输入框，光标在空白区域里闪动，显示着"剩余字数：30"。他在心里把要问的那句话压缩到最短——"B-03，你进不进？"——正好八个字。他打完了那八个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住，没有按下去。 他侧过头，看向休息区平台的方向。林晓已经醒了，她的上半身从地面撑起来，目光落在苏明的方向上，右手已经握住了短矛的矛杆。她的表情在刚醒来的那几秒里是柔和的，但当她看到苏明站在通讯立柱前方时，那种柔和迅速收拢成了一种明确的专注。她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是直的。 她走到苏明旁边，侧头看了一眼屏幕，看到了输入框里那八个字，和那个尚未按下的发送键。 "你还没发。"她说。声音不高，但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 苏明的手指从发送键上方收了回来，垂到身侧。"如果发出去了，这次通讯额度就用完了。以后再有紧急情况，我就没办法主动联系他了。" 林晓站在他旁边，短矛竖在身侧。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苏明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发之前确认一下——如果你进了B-03，他在不在里面，你能在副本里确认吗？" 苏明没有说话。他在想。副本启动后参与者之间不会显示彼此的实时位置，上一轮古代战场里他也是在被分配到守军阵营之后才遇到了张远。如果B-03的都市世界规模较大，他和张远可能会隔得很远，没有通讯手段的情况下根本找不到对方。但如果他不发这条消息，他连张远是否在这个副本里都无法确认。他有十秒钟时间做决定。 他把手指重新伸向屏幕，在发送键上按了下去。屏幕闪了一下，那八个字从输入框里消失，出现在张远名字旁边的一行小字状态中。通讯额度显示为0。通道关闭。 苏明把手指收回来，站在通讯立柱前面，等着可能的回信。五秒过去了。十秒。二十秒。屏幕上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回复。张远可能还在休整中，没有在看通讯界面。也可能看到了但没有回复。也可能他在副本里，通讯功能在副本内被禁用了。 苏明转过身，看了一眼任务接驳区。那道光幕已经彻底亮起来了，入口的轮廓正在成型——边缘开始散发出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像是水面下正在翻涌的某种能量。进入副本的倒计时正在表盘上跳动，还有不到三分钟。 林晓站在他身边，短矛已经握在手里，没有问那八个字有没有得到回复。她只是沿着苏明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任务接驳区正在成型的光幕，然后开口："走吧。" 苏明把左臂袖子理了理，确认束带的边缘没有露出任何痕迹。他的右手的痂在刚才握拳的动作中裂开了一道细口，露出一条极细的新生皮肤线，但他没有低头看。他转身朝任务接驳区的入口走去，步伐平稳，每一步都踩在白色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林晓走在他左后方两步的距离。短矛横握在胸前，矛尖朝前。入口的淡蓝色光晕正在变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色地面上，拉成两道平行的、正在缩短的暗色条带。苏明在跨进入口之前停了一步，侧过头，对林晓说了一句："B-03。现代都市。进去之后先找掩体。" 林晓点了一下头。她跨入光幕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那一步已经被她在脑子里走了很多次。苏明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迈进了那层正在扩散的蓝光。光晕包裹住他的身体时，他感觉到一阵短暂的失重感，然后是持续的、像是被水包裹着下沉的温和压力。他的表盘在那一瞬间闪过一行字，是那条已经被关闭的通讯通道发来的最后一条状态更新："接收方未读。"然后界面跳转，进入了新的副本加载界面。那行"接收方未读"在他眼前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蓝光褪去的时候，他的脚踩在了一层粗糙的沥青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尾气和潮湿水泥的混合气味。天色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雨但空气里的湿度像是正在酝酿一场。他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两侧是居民楼的后墙，墙面上布满了空调外机和生锈的防盗窗栏杆。巷子尽头连接着一条更宽的街道，街道上有零星的汽车驶过，轮胎压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声。路灯已经亮了，是暖黄色的钠灯，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亮，像是比正常时间更早地开启了照明。 林晓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她的短矛在传送过程中被系统自动收进了背包栏，现在又重新出现在她手里，她正弯腰从地面上捡起一张被风刮到墙角的废报纸，展开来看了一眼。报纸的版头印着日期，用的是繁体字，上面写着"2024年8月17日"。还有一个标题，标题下面的正文内容被水渍糊住了大半，只能看到几个零散的字，组合在一起读不通。林晓把报纸翻了个面，背面是整版的招聘广告和二手物品交易信息，所有细节都符合一个普通都市世界该有的样子。 苏明走到巷子出口处，侧身朝街道外面观察了几秒。街道上的人和车都在正常流动，没有人注意到这条巷子里多了两个人。一切都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有一层薄薄的、像是塑料包装纸一样的质感，压在不远处的声音和光线表面上。他退回巷子里，站在林晓旁边。表盘在他手腕内侧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新的任务说明："副本B-03·现代都市。任务目标：在城市中存活至指定时间。当前时间：2024年8月17日。存活期限：72小时。在72小时内，避开'观测者'的追踪。提示：观测者正在寻找未被标记的个体。" 苏明把那行说明读完了。林晓也把她的表盘看完了，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苏明。巷子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辆摩托车加速驶过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滚了一阵然后消散了。苏明把表盘放下来，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那根束带——它在传送到新世界之后仍然稳定地固定在他的前臂上，没有松动。他把袖子重新拉好，转头看向巷子外面那片正在亮起霓虹灯的街道，然后说了一句："72小时。先找地方确认这个城市的布局。" 林晓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跟在他身后走入了巷口的暖黄色灯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