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苏明感觉到手腕内侧表盘的温度从微热骤然攀升到几乎烫手的程度，皮肤底下的血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了一下，然后他脚下的夯土地面变得透明了。那种透明不是视觉上的消失，而是像地面变成了某种半流动的介质，他的鞋底正在缓慢地陷进去，周围的夜色正在被一道从地面升起来的白光从下往上地吞噬。他能看见林晓站在他旁边，她脚下的地面也在以同样的方式发生变化，她的短矛的矛尖正在从下往上被白光一层一层地覆盖。她的表情在那一刻被白光映照得格外清楚——疲惫的、但意识清醒的，嘴角那个雏形的笑还在，只是被光冲淡成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然后白光覆盖了他的视野。 当他重新感觉到身体重量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那片纯白色的地面上。头顶是空旷的、没有边缘的白色穹顶，像一块无限延伸的平滑瓷面在不知多高的地方静静铺展。空气干燥而微凉，带着一种清洁剂的淡薄气味，混着极其微弱的臭氧尾调。苏明平躺在那片白色地面上，后背贴着光滑而微温的瓷质表面，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每一块肌肉都在缓慢地松下来，那些在三天里被反复拉扯、挤压、撕裂的纤维组织正在从一种持续的绷紧状态里慢慢脱落。 他闭了一会儿眼。眼皮底下是黑暗的，带着细碎的彩色光点在游动——那是他的视神经从过度使用中恢复的信号。右手的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痒感，是伤口正在结痂的末梢神经反应。左臂上那条暗线已经几乎摸不到了，指尖按上去的时候只能感觉到一层和周围皮肤几乎没有差别的平滑表面。 他抬起右臂，把表盘凑到眼前。表盘上正在滚动着一行新信息："传送完成。副本状态：已结算。当前账户碎片总额：400。背包物品：营养合剂×6、急救喷雾×3、二手短柄手斧×1（已损坏）、感知增强组件×1（已绑定）。"他盯着最后那一项看了三秒。感知增强组件，已绑定。那枚暗色的圆片在传送前被林晓收进了她的侧袋里，但绑定关系似乎没有受到位置变化的影响。他能隐约感觉到那件东西的位置——不在他身上，但隔着大约两米，在那个方向。他侧过头，看见林晓正坐在大约两步远的白色地面上，她的头发散着，额角的汗痕已经被传送时的气流吹干了，只剩下一些泛白的盐渍纹路印在皮肤上。她的右手正在从侧袋里掏出那枚被布料包好的铁盒，动作小心，指腹在布料表面摸索了一下确认边缘完好，然后她把它从侧袋里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你的东西。"她说。声音带着一层刚传送完特有的干涩。 苏明坐起来，伸手把那块布料包着的铁盒拿过来。他把布料解开，打开铁盒的盖子，那枚暗色圆片安静地嵌在凹槽里，表面没有任何温度变化，但当他把它从凹槽里取出来的瞬间，一阵微弱的、从掌心顺着腕关节往上的暖流再次出现，像是身体在确认它的归属。他的表盘在同一瞬间闪了一下，上面出现了一行新的提示："感知增强组件-主动功能：可主动激活，持续时间15秒，冷却时间10分钟。激活后视野清晰度及信息采集效率提升至当前基础值的3倍。警告：连续使用可能导致精神力过度消耗。"他看完那行提示，把圆片重新放回了铁盒的凹槽里。暖流中断了，表盘上的提示也收回了，像是一扇被关上了的窗。 他把铁盒合上，重新用布料包好，塞进了自己运动裤侧面的口袋里。拉链拉到位之后他用手按了一下那处布料的表面确认手感——扁平的、坚硬的，像一块被妥善收好的备用钥匙。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白色空间。他们所在的位置和第一次传送回来的时候一样，是休息区边缘的一块平整平台，远处能看到交易区立柱的轮廓，更远处有人在走动，影子被纯白空间的光线拉得很长。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道他不熟悉的新的光幕立柱，比他之前用过的交易区立柱要矮一些，顶部嵌着一块暗色的屏幕，屏幕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边框，和纯白空间里那些通用的光幕不同。那道立柱旁边站着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苏明站起来，膝盖的酸胀感还在，但能够正常走路了。他朝那道新立柱的方向走了几步，林晓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近之后他能看清那道立柱的屏幕上的内容了——和交易区立柱不同，这个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商品列表，而是一行行的文字排列，像某种公告栏。最顶部的标题写着："区域通讯·当前副本参与者名录（第四象限·A-07号副本结算后更新）"。下面列着五个名字：张远、白鹤、宋婉、赵新、李一舟。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灰色的状态标识，大部分写的是"存活/副本中"，但其中一个名字——张远——后面的状态显示的是"存活/休整中"。 苏明的目光在那五个名字上逐一扫过。上次在任务结算页面上看到的五个名字完整地列在这里了。他们属于第四象限，和他所在的编号区块不同，但同处于这个轮回乐园里。张远。那个在城墙上和他交过手、戴铁灰色面具、用哑光长刀的人，他在最后离开之前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看到过一行灰色的字？写着'区块匹配参与者'"——苏明现在确认了，那行字指向的就是这五个人。而他确实看到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晓。她也在看那道立柱，目光正沿着那行名字从左到右移动，嘴唇微张但没有出声。她的表情里有一种苏明已经见过几次的神色——当信息像拼图一样开始对齐时，那种瞳孔深处微微收缩的、像是正在把散落的碎片往一起推的表情。 "张远。"苏明说。他把那个名字在嘴里放了一下。"城南城墙上那个面具人。他是他们五个里的一个。" 林晓没有否认。她只是转过身，朝交易区立柱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看苏明。"我们先换东西。然后我有些话要说。" 苏明跟了上去。膝盖在走了几步之后逐渐适应了运动的节奏，酸痛感正在缓慢地消退。他走到交易区立柱前，把账户里那四百个碎片调出来，没有急着按确认键。他先翻了翻商品列表——消耗品分类下面多了一些新东西，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多出了三页商品。他扫过那些条目：低阶止血绷带、轻量化水袋、压缩口粮、便携照明管。这些是上一轮结算后才解锁的，和他们的权限等级提升有关。他的碎片额度四百，能够负担一些之前买不起的东西。 他选了四份压缩口粮，每份十五碎片，总共六十碎片。选了轻量化水袋两件，每件二十碎片，总共四十碎片。加上之前还没用完的两罐急救喷雾和六支营养合剂，现有的补给足够支撑大约六到七天的基本生存消耗。他把交易清单确认了两遍，然后点击兑换。光屏上的商品图标化作光点落入他的表盘里，背包栏的数字跳动了几下更新完毕。然后他侧过头看林晓，她的兑换比他要快——她只买了一根新的短矛，十五碎片，比她用的那根白蜡木矛要短一些但更重，柄上有缠布，握持感更好。她正在把旧矛放进交易区回收槽里，苏明看见那根陪了她三天的白蜡木矛消失在回收槽的光晕中，只留下一个细微的、像是木板落入水中的声响。 林晓走回苏明旁边站定。她把新的短矛竖在身侧，矛头朝下，抵着地面。她的呼吸已经完全平复了，上唇上那道旧血痂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层极淡的粉色的新生皮肤痕迹。 "我看了任务列表之外的东西。"林晓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像是在挑选顺序。"在传送回来之前，倒数三十秒的时候，我的表盘弹出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页面。标题是'当前区块匹配通讯协议'。上面写了三行字。" 苏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从交易区的光屏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风在纯白空间里几乎不存在，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微微绷紧。 "第一行：'第四象限·A-07号参与者张远请求通讯。'第二行：'内容：铁片和圆片在你那里？'第三行很短，只有三个字。" 林晓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那三个字说了出来。 "'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