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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人性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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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站在垛口边,把弹弓的皮条重新捏紧。那颗石子又装回去了,他的右手指尖能感觉到皮兜里石子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指腹。他的目光锁定着那台攻城锥的方向,它正在缓慢但持续地靠近,每一次轮轴转动都伴随着几百个人同时推动的闷响从城外传进来。风变得更急了,把城墙上所有火把的火焰都拉向同一个方向,像是一排被吹斜的橙色旗帜。火光在苏明的脸上晃动着,把那些被灰尘和血迹覆盖的轮廓线照得不断变形又恢复。 攻城锥推进到了距离城墙大约四十步的位置。它的前端的铁锥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锥面上的铁钉像一排排列整齐的獠牙。苏明能看到那台机器后面那些推车人的脸了——疲惫但亢奋,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城墙,像一群看到了裂隙的蚂蚁。他松开弹弓的皮条,石子飞出去,这一次命中了攻城锥右侧支撑梁的接榫处。木质的碎片从撞击点崩落了几片,但在整体结构上几乎没有造成影响。那台机器太大了,一颗指头大的石子打上去就像蚊子叮在象背上。 苏明把弹弓收进怀里。弹弓已经没用了。他需要别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城墙走道两侧堆放的那些东西——几根断裂的矛杆、半桶已经干涸的油、一块被守军搬上来的大青石。那块青石大约有脸盆那么大,表面粗糙,被他旁边一个年轻的守军士兵抱在怀里,那士兵的胳膊在发颤,但他没有放下来。苏明看了那人一眼——满脸尘土,嘴唇干裂,眼睛底下全是青黑的疲惫痕迹,但他的双手一直抱着那块石头,指节发白。 "把它给我。"苏明说。他走过去,伸出右手。那士兵犹豫了一瞬,然后把那块青石递到了苏明手中。石头压进他掌心的时候,那只被撕裂的右手伤口传来一阵压迫的钝痛,但他没有松手。他抱着那块青石走回垛口边,把石头搁在墙垛的砖面上,借着墙垛的高度支撑住它的重量,然后用左手扶稳。他侧过头,隔着垛口的缺口朝下方看了一眼。 攻城锥已经推进到了大约三十步的距离。它的速度在最后这一段里加快了,因为地面比远处更平整,轮轴滚动时受到的阻力更小。掩体车在三台攻城锥前方一字排开,车体上的芦苇捆和兽皮厚实地挡住了来自城墙方向的箭矢和石块。但苏明手里的这块青石不是射出去的。它是砸下去的。如果他能把这块石头从垛口正上方直接砸到攻城锥的顶部横梁上,以七米的高度落下来的重力加上石块本身的重量,也许能把那根横梁砸裂。 他的左手扶着青石的一侧,右手托着底部。他需要把石头翻过垛口的边缘,在翻过去的同时松手。他的右手掌心的伤口在被石头底部挤压的时候开始重新渗血了,他能感觉到那种湿润的、温暖的液体沿着掌纹流到手腕,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目光在估算着攻城锥的前进速度和它到达垛口正下方的时间。再过大约八次呼吸——它就会经过这个垛口的正下方。 他开始数。一。二。三。攻城锥的顶部的横梁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那根横梁大约有人的大腿那么粗,表面是深色的硬木,上面有拼接的榫痕。四。五。六。横梁的前端正在接近垛口下方的垂直投影线。七。八。 苏明把青石翻过垛口。他松手的时候右手的伤口因为用力而被彻底撕开了,血滴落在城墙砖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块石头上。青石从七米高度垂直落下,砸在攻城锥顶部横梁的正中央。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头的碎裂声和石头撞击的闷响混合在一起。横梁从中间断裂了,断裂的两端朝不同方向翘起来,支撑结构的稳定性在瞬间被破坏了。攻城锥的车体因为失去了顶部横梁的拉结而开始朝一侧倾斜,左前轮的负载突然增大,轮轴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呻吟,然后那台庞大的机器朝左边歪倒了大约半米,停住了。推车的人在最前方的那几排被骤然停下的惯性甩得向前踉跄,有人摔倒在地上,有人撞上了前方的掩体车后壁。 苏明退后一步,靠在城墙内侧的墙面上。他的右手在流血,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在夯土表面洇开成暗色的圆点,一滴滴地蔓延开。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带着喉管深处粗粝的摩擦声。他的视野的边缘在发暗,但并不模糊——那枚圆片绑定后给他带来的感知增强似乎并没有因为体力透支而消退。他仍然能看清城墙上每一个人脸的位置,能听到几十步外有人在喊什么指令,能分辨出风中裹挟的尘土颗粒的大小。 "你手又开了。"林晓的声音从他的左后方传过来。她已经走上来了一步,短矛换到了左手握着,右手的掌心按住了苏明右手的腕关节上方,像是不让他继续用那只手去握任何东西。她的掌心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些,按在腕关节上方的皮肉上时那种凉意顺着血管传来,让伤口的疼痛稍微退了一截。 苏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还在流,但流速比刚才慢了。他松开握紧的拳头,让手掌摊开,血从掌心那道撕裂的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掌纹的沟槽流到指尖。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肌腱还能动。然后他把右手垂下来,不再用力。 "城墙下面——"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他没有说完,因为城墙下方传来一阵新的声响——不是脚步声,不是木头碎裂声,而是一种更尖锐的、金属撞击在夯土表面上的声音,连续的、急促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高的频率凿击城墙的墙体。他侧过头朝城垛边缘探了一眼——攻城锥虽然歪了,但它前端的那个铁锥没有完全停住。有人在用铁锥侧面附带的铁钉锤击城墙表面,虽然力度已经远不如前,但那段裂缝所在的墙体正在被继续破坏。 苏明从垛口边退了回来。他的身体靠在城墙上,眼皮沉重地往下坠了一瞬,然后他强迫自己睁开了。林晓站在他面前,她的身形挡住了暮色里最后那线光。 "你还能撑多久?"她问。声音不高,但很稳。 苏明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最后一波了。他们攻不破城墙,就会撤。太阳落下去之前还有大约半刻钟。" 林晓回头朝城外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他。"那半刻钟里呢?" 苏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弹弓——皮条已经松弛了,叉枝上有几道裂纹,但他还是把它握在手里。他的右手的血顺着斧柄滑进了弹弓的叉枝缝里,把硬木的颜色染深了一截。他把弹弓重新举起来,皮条拉开,用左手扶着叉枝,右手忍着伤口的裂痛把皮兜里的石子重新对准了城墙下方那些正在用铁锥凿墙的人影。 "撑过去。"他说。"就半刻钟。" 他松开了皮条。石子飞出去,在暮色的光里划出一道细小的轨迹,消失在了城墙下方。他没有去看它有没有命中。他把弹弓放下,重新从墙垛上拿起一块碎石,继续朝下方扔。 林晓站在他身后,短矛横握在胸前,她没有去帮忙扔石头。她站在那儿,背对着苏明,面朝着城墙内侧的方向——那里是城门楼的方向,是广场的方向,是将军和那些伤员所在的方向。她在守着苏明的后背。 暮色从城墙上方一寸一寸地退下去,天边那层最后的橙光正在被夜色的蓝紫色从边缘吞噬。城墙下方的凿击声在一段时间的密集之后开始变得稀疏,然后转成了间歇的、断断续续的敲打,最后完全停了。苏明在最后一线光消失的时候停止了投掷。他的右手指尖沾满了自己的血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泥状物,把弹弓的皮条和叉枝黏在了一起。 远处传来一声号角。那声号角不是进攻的信号——它拖得很长,尾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像是收缩的语气。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位置响起,彼此之间隔着不规则的间距。苏明站直身体,从垛口的缺口里朝外看去——那些掩体车开始后撤了,攻城锥歪着的车体正在被推车的人慢慢调转方向,人群朝营帐方向退去,步伐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他们撤了。他在心里说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又默念了一遍。城墙没有倒。裂缝还在那里,墙体也有新的凹陷,但那些攻击没有把城墙凿穿。 苏明从垛口边退开,靠着城墙内侧坐了下去。他的膝盖在接触夯土地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砖,他能感觉到夜风的凉意从墙面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来,渗进他的衣服和皮肤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空隙里。他闭了一下眼,感觉到林晓坐在了他旁边,短矛横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矛尖朝外。她的呼吸很重,但没有断。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向她。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火把的光重新成为了唯一的光源,在她的脸上投出暗黄色的亮斑。她的嘴角那道重新长好的皮在火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粉色,她的眼睛在看着他。 苏明抬起右手——右手掌心那道撕裂的伤口已经在流血停止后被一层暗红色的硬痂封住了大部分表面,虽然边缘还在微微渗着透明的水渍——他用手背碰了一下林晓的袖口边缘,像是确认她还在这里。她低头看了那个动作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短矛换了个方向,让它横在两人身后作为一道象征性的屏障,然后靠在了城墙墙面上,和他并排坐着。 远处营帐方向的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灭。城墙上的火把发出持续的噼啪燃烧声。头顶的夜空里出现了几颗星星,比前两夜都多,像是夜色正在慢慢散开。 苏明感觉到手腕内侧的表盘震了一下。他没有去看,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任务结算的提示。但他暂时没有看。他坐在城墙根下,后背靠着冰冷粗砺的夯土墙面,感觉到夜风正在把他身上那些干涸的汗和血的混合物吹干成一层绷在皮肤上的膜。 他等了几秒钟。然后他低头去看表盘。屏幕上那行字正以绿色字符亮起来:"任务结算中。阵营存活率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