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汤是爱丽丝煮的。准确地说,她站在炉台前,我在旁边口述步骤,她动手执行。切亮根的时候她切出来的片厚薄不一,有的薄得透光,有的厚得像一块木塞,但至少没再砸锅。她往锅里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了半勺,我赶紧让她加了一瓢水进去稀释。最后成品汤的味道偏咸,但亮根的甜味被咸味一衬反而更突出了,我们俩一人端着一碗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一口一口地喝完,谁都没说难喝。 "明天早上我去巡逻。"爱丽丝放下空碗,语气里带着一种决定的成分,"你在田里浇水,中午我回来。" "巡逻多久?" "镇子外围走一圈,大概两个时辰。"她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圆,"从东边裂隙的方向开始,沿着边界往北绕,最后从西边回来。" 我正把空碗叠在一起,闻言停了一下。"裂隙的方向?" "嗯。东边那片山丘后面有一个小的深渊裂隙,前几年一直很稳定,但最近据镇民说偶尔有魔物从那边溜出来。"她顿了一下,"上次来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裂隙边缘有些新的裂痕,不严重,但我想确认一下。" 我靠在门框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干草的气味。晶石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我们两人中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影。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蓝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神色。"你?你不是要浇水吗?" "傍晚浇也可以。白天水分不会蒸得太快。"我把叠好的碗拿起来,"我跟你去看那个裂隙。" "……为什么?" 我想了想。"好奇。"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叠碗,转身走进屋里。水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她洗碗的动作比第一天利索多了,陶碗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溪水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是那种浅紫色的、天边刚泛起橘红的时刻,露水重得草叶都弯着腰。我把水桶装满之后放在了田边的树荫下,打算巡逻回来再浇。爱丽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白斗篷系得严实,圣剑挂在腰间,剑柄上的宝石在晨光里微微闪着光。 "走吧。"她说。 我们沿着镇子东边那条土路走。路两侧是稀稀拉拉的矮灌木,叶子是那种暗绿色的、表面带着一层蜡质的反光,露水在叶尖上挂成一串串细小的水珠。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微苦的草叶气息,走快了就带起一阵风,把露水从草丛里摇落下来,沾湿了靴面和裤脚。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和砾石混合的地面,路旁的植被也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灰色岩层和低矮的耐旱灌木。天空在这个方向看起来比镇子上空要暗一些,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着地平线。 "就在前面。"爱丽丝指了一下。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大约两百步之外,地面有一个下陷的凹陷,边缘是碎裂的、不规则的岩石断面,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细长而深的伤口。那道裂口大约三四丈长,宽度目测不到一丈,底下黑沉沉的看不清楚有多深。裂口周围的地面上有细密的网状裂纹,像是蜘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蔓延到了大约二十步的距离才逐渐消失。 空气在裂口附近凉了几度。那种凉不是正常的山风带来的凉,而是带着一种沉闷的、微微压迫感的气息,站在裂口边缘的时候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这就是深渊裂隙。"爱丽丝站在距离裂口大约五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她的手搭在剑柄上,指腹贴着剑柄的缠绳,没有握紧,但也没有松开。 我往前走了一步,凑近边缘往下看。裂口深处黑漆漆的,有一种类似于深洞那种吞噬光线的幽暗,但在隐约的视线尽头能看到暗红色的微光,像是岩浆烧过后残留的余烬,在黑暗深处缓缓脉动着。那种脉动有一种奇特的节奏——不快不慢,大约每隔三秒闪一下,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 "它一直这样?" "在我来之前就这样。"爱丽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裂隙本质上是这个世界和深渊之间的一道裂缝。深渊——我不太清楚那具体是什么——但魔物就是从这里面出来的。稳定的裂隙不怎么活动,魔物也出不来。但扩张期的裂隙……"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裂口边缘的岩面。岩石表面比周围的地面凉很多,触感像是冬天摸到一块搁在室外的铁皮,冰凉从指尖传上来。我收回手指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像炭灰,但没有气味。 "前任魔王在的时候,"我说,"裂隙是谁管的?" "前任魔王。"她顿了顿,"准确地说,魔王之核能稳定裂隙。魔王活着,裂隙就不会扩张。所以你死了——"她停了一下,改口,"你转生过来之前,前任魔王消失了的那段时间,裂隙就一直在缓慢扩张。" 我站起来,把指尖的黑色粉末在裤腿上擦了擦。我胸口那枚晶石在这个位置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共振,像是两个音叉靠近时互相感应的那种颤动。不是震动,更轻,更微妙,像是一种无声的信号在呼唤着什么。 "你觉得它还会再扩张吗?"我问。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裂隙深处那一明一灭的暗红色微光,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不知道。"她说,"所以我得来看。" 我们站在裂隙边缘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裂口上方吹过去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呜——"声,像是大地在叹气。远处山丘上的矮灌木丛里有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裂隙里的声音。是身后,从我们来的方向,那片灌木丛里传来的——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叮"声,像是剑鞘碰到石头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 灌木丛里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和之前在田里、在溪边那种感觉一样,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这里。但这一次距离好像更近了些。 "爱丽丝,"我压低声音,"你听到什么了吗?" 她转头看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来。"听到什么?" "……没什么。大概是我听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回去了。我还要巡逻北边和西边。" 我们沿着来的路往回走。离开裂隙范围大约五十步之后,那种压抑的感觉减轻了许多,胸口的晶石也不再共振了。走在我前面的爱丽丝步伐稳健,白斗篷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她的身影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像是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走到镇子外围的时候,她停下来。"你在田里等我,我巡完北边就回来。" "嗯。" 她转身往北走了。我往田地的方向走,靴子踩在被晨露打湿的土路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鞋印。田野里的八垄地在晨光中安静地铺展着,昨天撒下去的种子还埋在泥土深处,一点动静都没有。木牌在风里微微晃动,绳结摩擦着木桩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我走到垄8旁边蹲下来——那垄种了星籽。 土面跟昨天一样平整,看不出任何变化。我伸出手指,在土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你要真的会发光,那我就得好好想想了。"我对着泥土说。 泥土没回应。当然了,它不会。 我站起来,拎起水桶往溪边走去。 但胸口那枚晶石,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又轻轻震了一下。 比裂隙边上的时候更轻,像是有人在远处说了一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