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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勇者上门,但剧情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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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又喝了炖汤。但这次的素材比昨天丰富——莉莉傍晚的时候端来一篮子她家地里的亮根苗,说是"给你尝尝鲜,反正我种多了"。那种亮根的叶子是宽大的椭圆形,边缘带细密的小锯齿,颜色是一种泛银光的深绿。我把叶子切碎了扔进汤里,又削了两根亮根块茎进去,煮出来的汤泛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比昨天的清汤寡水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爱丽丝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了一口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又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比昨天的好吃"。我坐在她旁边的地上,靠着门框,碗放在膝盖上,汤的热气熏着我的脸,一天的疲惫从肩膀上慢慢滑下去。 院子里很安静。阿灰被老汤姆牵回去了,临走前它用那对琥珀色的竖瞳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明天要是还翻地我可不来了"——但我觉得它只是累了。晶石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外的泥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虫子在光斑边缘飞来飞去,翅膀在光里闪出细碎的金芒。 "你今天……翻地的动作比上午熟练了。"爱丽丝突然说了一句。 "物理引擎摸熟了。"我用勺子搅着碗底的汤汁,亮根已经被煮得粉糯,勺子碰上去就碎成一块块的,在汤里散开成淡白色的碎末,"上午刚开始的时候犁把一直往右边偏,后来发现是手腕角度不对。" 她没有说话。但她在听。 我偏过头看她。她坐在门槛上,斗篷的兜帽摘了,金色的马尾因为一天的劳作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着耳廓和脖子,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碗已经喝空了,但还捧着空碗没放下,手指扣着碗沿,像是在发呆。 "你明天还要观察我吗?"我开口问。 她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暗了一些,像是深水湖面的颜色。"……你希望我走?" "我说希望有用吗?" 她嘴角动了一下——非常细微的一个弧度,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没用。" "那你还问。" 她把空碗放在门边的台阶上,拍了拍手,然后站起来。"我去洗碗。" "你洗了两顿了。"我在她身后喊,"我一个魔王让勇者洗碗,传出去我面子往哪儿搁?" "你已经没有面子了,"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非常淡的——笑意,"攻击力12,打不过山羊。" 我坐在门槛上哑口无言了三秒,然后低头看了看碗底剩下的一口汤,一口喝干净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被一阵"咣当"声吵醒了。 声音是从厨房——准确地说是从炉台那边传来的。我睁开眼从地上坐起来,看到爱丽丝背对着我站在炉台前,手里举着一把锅铲,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口翻了个个儿的铁锅。锅底还沾着昨天煮汤的油渍,在晨光下反着暗光。 "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她转过身来,表情里有一种罕见的、试图掩饰某种慌乱的努力。"……做饭。" "……你用锅铲砸锅?" "锅太重了,我没拿稳。" 我沉默了两秒。"勇者连锅都拿不稳?" "勇者拿的是剑。"她蹲下去把铁锅捡起来——这次双手捧着的,"剑比锅轻。" 我扶着墙站起来走过去,绕到她旁边看了一眼炉台。台面上散着几根亮根苗和一小块切了一半的干肉,刀——那把厨房里唯一的菜刀——插在菜板上,刀刃上粘着一片菜叶子。 "你不会做饭。" "我学。"她说得很短,但那个字的音调里带着一种倔强的下压,像是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接受反驳。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正把铁锅重新放回炉台上,一只手扶着锅沿,另一只手去够那根切了一半的亮根。她的动作很小心,但看得出来每一块肌肉都在紧张——肩膀绷着,手腕悬着,像是在握剑而不是在拿菜刀。 我把她手里的菜刀拿过来。 "我来教。" 她愣了一下,然后退开半步,站在旁边看着。我拿过那根亮根,用指腹摸了摸表面的薄皮——很好剥,指甲一抠就裂开了,撕下来的皮发出细微的"嘶"声。我把亮根切成厚薄均匀的圆片,一片片摊在菜板上,又抓了一小把昨天剩下的干肉碎末扔进加了水的锅里。 "等水开了再把亮根放进去,"我说,"先放的话淀粉沉底容易糊。" 她站在旁边,一双蓝眼睛盯着我的手指动作,头微微歪着。"你以前……经常做饭?" "在公司的时候,一天三顿泡面加蛋加火腿肠,算不算做饭?" "……什么是火腿肠?" "一种……圆柱形,粉红色的……算了,先煮汤。" 那天的早餐是亮根干肉汤配烤饼。烤饼是上街买的——我掏了莉莉昨天给的工钱,三枚铜币,买了一摞四张。饼皮烤得微焦,表面鼓起细密的焦黄色气泡,掰开的时候热气"呼"地涌出来,麦香混着炭火的气息,在晨光里升起一小团白雾。 爱丽丝撕下一块饼浸在汤里,等它吸满了汤汁才塞进嘴里,嚼的时候闭上了眼睛。腮帮子鼓起来又陷下去,像一只在专心进食的小动物。 "好吃。"她咽下去之后说。 "还行吧,毕竟买了现成的饼。" "我说的是汤。"她低头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亮根原来这么好吃。" "那你自己种一垄?"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睫毛上沾了一点水汽。"……你同意我种你的地?" "三亩地我一个人翻的,你帮我翻了一亩。你出力了,你就有使用权。"我把最后一口烤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种一垄亮根,收成归你。"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浅金色的汤面,汤的波纹随着她微微晃动的手腕一圈圈地荡开。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那我要种两垄。" "行。两垄。" 她嘴角又动了一下,就是昨天那种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她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完,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放回窗台上,动作比昨天流畅了许多,水珠在碗沿上滚落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然后她走到床边——我睡地上,她睡床,这是第二天了——把圣剑拿起来,拔出剑鞘,剑身发出一声柔和的轻响,乳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半间屋子。 她看了剑身三秒钟,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了?"我问。 "……灰尘。"她用拇指擦了擦剑面,指腹上带出一道浅灰色的印痕,"昨天翻地的时候沾到的,我没擦干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圣剑的剑面上确实附着了一层细密的灰土,在乳白色的光晕中像一层薄纱似的笼罩着剑刃。爱丽丝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处理什么重大军情,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你等一下。"我说。 我走到院子里,从溪边找了一块磨刀石——椭圆形的,半个巴掌大,表面粗糙多孔,上面还长着几缕暗绿色的湿苔。我用溪水冲洗了一下,苔藓被水冲掉之后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触感有种细密的磨砂感。 "你干什么?"爱丽丝跟出来,站在门口,圣剑还举在手里。 "帮你磨剑。" "圣剑不用磨——" "剑刃上都是土块干掉的痕迹,你光用手擦不干净。"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给我。" 她犹豫了。那双蓝眼睛在我和剑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她把剑柄递了过来,动作极慢,像是随时准备抽回去。 我用左手握住剑柄,右手的磨刀石轻轻贴上剑面的近护手处,斜着四十五度角,顺着剑刃方向推出去。接触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颗粒在剑面上滚动,把附着的干泥颗粒剥离下来,露出下面银白色、光洁如镜的金属面。晨光在剑面上折出一道弧形的光斑,晃在旁边的树叶上跳跃。 "沙——沙——"我推了三遍,每遍都保持同一个角度和力度,泥痕一层层地剥落,剑身逐渐恢复了那种通透的、近乎流动的银白色光泽。边缘的锋线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极细的亮线,像一根发光的丝线绣在剑刃上。 我把剑翻了个面,重复了一遍。然后我用拇指——轻之又轻地——横着刮了一下刃面,感受那种微微发涩的阻力,确认锋线完整没有卷刃。 "好了。"我把剑递还给她,剑柄朝前。 她接过来,把剑身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让她半边脸处在明处,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她的睫毛在日光下投射出细长的影子落在颧骨上,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种微微的、带着意外的东西。 "……比我磨得好。"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坦诚的退让。 "程序员的手稳。"我蹲在溪边把磨刀石上的泥屑冲洗干净,水面上浮起一小团灰浊的烟,随即被水流冲散了。 她举着剑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剑锋切开空气发出一种极细的"咻——"声。她点了点头,把剑收回鞘中,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撒种?" "先晒土。昨天翻了地,至少要晒一天一夜。" "那今天做什么?" 我想了想。"做标牌。" "什么标牌?" "给每垄地标序号,记录作物种类和播种日期。"我站起来擦了擦手,"我需要一块木头,一把刀,还有——" "——还有你的表格魔法。"她接上了后半句,语气平淡,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对。表格魔法。" 我们在镇子边上找到了一棵倒下的枯树,半截埋在溪边的淤沙里,半截露在外面,表皮已经腐朽成了深褐色,树皮一揭就掉,露出底下纹理清晰的木质层。我蹲下来用随身带的小刀削掉表面的腐皮,木料是淡黄色的,带着一股轻微松脂的气味。我切了八块大约手掌大小的木片出来,用刀尖在表面划出浅浅的刻痕。 爱丽丝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我干活。晨光穿过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我手中的木片上,时不时眨一下眼睛。 "你在刻什么?"她凑过来看。 "编号。"我把第一块木片递给她看,上面刻着"垄1"两个字,笔画粗糙但不影响辨认。"然后翻过来,背面刻作物名和日期。" "可是我们还没决定每垄种什么。" "所以先刻编号,作物名用笔写上去,种什么就写什么。"我抬头看她,"亮根要种两垄?" "……嗯。" "那垄1和垄2给你。"我把两块木片推到她面前,她接过去放在掌心里转了转,用指尖摩挲着边缘粗糙的毛刺。 "那三垄月薯。"我说,"剩下三垄先空着,等我们看看亮根和月薯哪种长得顺再决定。" "还有一垄?" "星籽。"我顿了顿,"莉莉说星籽会发光,我想看看。" 爱丽丝把木片收好了,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那我去找莉莉借笔。" "她有笔,昨天我看到柜台上有好几支。" "她肯借吗?" "你帮她把门口那堆草药搬进去,她什么都肯借。" 爱丽丝想了想,点了点头,转身往镇子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金色的发梢在肩上晃动了一下。"你要不要什么东西?" "帮我问问莉莉有没有绳子。" "绳子?" "标牌要绑在木桩上插地里,不然会倒。" 她点了点头,继续走了。背影穿过溪边那片歪脖子树的阴影,阳光在她白色斗篷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然后她转过镇口的那棵老树,不见了。 我继续刻剩下的木片,刀尖在木面上推出一道道浅沟,木屑卷曲着落进草丛里,被风吹散了。我刻完了六个编号之后停下手,把木片并排放在膝盖上看了看,心里盘算着明天撒种的顺序。亮根的种子提前泡水能加快发芽,月薯可以直接埋,星籽……莉莉说星籽要用手指捏着在泥土表面画圈,说是"让它觉得有人在它身边跳舞"——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说得很认真。 "……跳什么舞啊。"我摇了摇头,把小刀插回腰间。 胸口那枚晶石又震了一下。 这次震感比昨天更实了一些,像是有人在隔着一层墙轻轻敲了敲。我放下手中的木片,按住胸口的位置,指尖贴着皮肤表面隔着布料感觉到那枚晶石的形状——比硬币大一圈,表面光滑,微微发温。 "前任大哥,"我对着空气说,"你有话就说。老震动像手机来消息却不看,很折磨人的。" 没有回应。晶石的温热感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降下去了。 我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木片。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从昨晚开始就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周围。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双眼睛隔着很远的距离望过来,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着。 "算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该干嘛干嘛。" 傍晚的时候爱丽丝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她走得很急,斗篷下摆沾了不少草籽,头发被风吹得比早上更散了,几缕金发贴在脸颊上。 "笔借到了,"她过来把袋子放在我脚边,"还有绳子,莉莉说不用还了。另外——"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她给你的。" 是一顶草帽。编得不算精致,帽檐有些歪,稻草的缝隙里还露着一两根没压紧的草尖。但帽子的形状是完整的,遮阳的部分够宽,边缘被压了一道浅浅的卷边,像是已经用了几个夏天了。 "她说你翻地的时候晒得脸都红了,"爱丽丝把草帽扣在我头上,帽檐往下一压,遮住了我半张脸,"叫我跟你说——' "说什么?" "说——'别中暑了,你还有八垄地的账没帮我理清楚'。" 我透过帽檐的边缘看着爱丽丝的脸。她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近乎透明的色泽。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她的马尾被撩起来又落下去,几缕发丝在空中划出细微的弧线。 我抬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谢了。" "不用谢我,是莉莉给你的。" "那谢谢莉莉。"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蹲下来,开始帮我整理地上的木片。她把那些刻了编号的木片按数字顺序排好,边缘对齐,动作认真得像是在排列什么重要的文件。夕阳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身上,在草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 风很轻,云很淡。 我胸口那枚晶石又震了一下——但这次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像是心脏多跳了半拍。 我没在意。 我把草帽压了压,蹲下去跟她一起排木片。